不知为何,自冯家庄倾覆后,她便再未穿过红衣。
“祥爷,”冯敏拱了拱手,神色恢复了平静,“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带着冯家的护院回去了。”
祥子点了点头,认真地弯下腰回了一礼:“这次多谢冯小姐了。”
冯敏想要说些什么,可听到“冯小姐”这三个字,心里不知为何涌上一股恼怒。
她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转身离开,
干净利落。
冬日寒风裹着漫天霜雪飘洒而下,
冯敏略显瘦弱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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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沉默不语,随后缓缓转身。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徐小六,黑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红晕。
“小六,今天这事你做得很好。”祥子缓缓说道。
徐小六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拱了拱手:“祥哥,幸好你回来了,不然可真麻烦了!”
这惯是木讷的黑脸少年,心绪激荡后...脸上浮现些后怕之色。
“不,”祥子摇了摇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就算我没回来,你也能处理好这事。”
你为人谦和,做事谨慎,不然我也不会放心把李家庄外庄交给你。
不过,经过了这事,你该明白,你徐小六不再是以前德宝车厂那个泥腿子车夫了,而是我李家庄外庄的管事。
平素谨慎小心些,自然是没错,但到了危急时刻,当断则断!
别害怕犯错,是人都会犯错,我会,你也会。”
徐小六怔怔望着眼前的大个子,心中忽然多了些莫名的情绪,
祥子这般耐心教导的样子,像极了第一次在学徒大院见面时,指点他练桩步的模样。
往日的回忆裹着这股情绪涌上来,不知为何,徐小六的眼眶红了:“祥哥,我怕……”
祥子笑了笑:“我知道你怕什么,其实我也怕。但没人能保证自己的选择永远是对的。
想得再多一点,看得再真切一点,但真要抉择的时候,莫要被恐惧左右。
其实,除了恐惧本身,我们没有什么可恐惧的。”
这会儿,雪下得更大了。
霜雪扑在徐小六微黑的面颊,他的心却一点点温热了起来。
黑脸少年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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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灵海那边还有不少事要办,祥子没在李家庄多待。
但毕竟跟辽城的正规军起了冲突,基本的安抚还是要有的。
可等他把各位队长召集过来,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些火枪队的骨干,不光没有沮丧,反而一个个跃跃欲试,甚至带着点兴奋。
于是乎,祥子按惯例发了赏钱之后,脸色一沉,淡淡说道:
“刚才我在后头看见,有人没听命令,私下先举了枪。是谁,自己站出来。”
会议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两个队长一脸忿忿地站了出来。
祥子望着眼前熟悉的脸,终究是叹了口气:“把你们的肩章摘了。”
两人都是一愣,可看到自家庄主冰冷的神色,心里当即慌了。
“祥爷,是...是那些人太欺负人了!我们也是担心六爷出事啊!”
祥子眼神微微一缩:“陈大、刘赖子,你们俩是第一批进护院队的老人了,该知道我的脾气。”
陈大和刘赖子身子一颤,眼里露出哀求的神色,却不敢再多说,只能慢慢褪下肩章。
“陈大、刘赖子,你们俩不等命令就私自行动,差点坏了我李家庄的大事。现在我免去你们的职务,你们服不服?”
我不在,外庄就由姜望水做主;姜望水不在,就由徐小六做主。
你们违背了小六的命令,就是违背了我的命令。”
陈大和刘赖子都已经三十多岁了,可听了这话,脸却涨得通红,竟像孩子似的露出满脸委屈,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祥子把目光转向徐小六,突然开口:“小六,这事你怎么看?”
徐小六站起身,拱了拱手,沉声说道:“祥哥,陈大和刘赖子平时训练都很认真,枪法也准,
这两日操练时...他俩表现也很不错,
不过庄规摆在这儿,他俩不听号令,私下举枪是真,但敢为我李家庄搏命更是真!
倒不如...扣他们一个月的俸钱,让他们戴罪立功。”
听了这话,陈大和刘赖子眼里当即亮了起来,跟着就哀求道:“祥爷,我们知道错了,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绝不敢了!”
祥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便听小六的,先罚一个月俸钱,以观后效。”
陈大和刘赖子连忙道谢:“多谢祥爷!多谢六爷!”
其他队长也都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祥子的目光落在徐小六身上,徐小六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显然,这个外表看似木讷,实则内心细腻的少年,已经明白了祥哥这么做的用意。
祥子推开窗户,任凭窗外的寒风灌进来:“既然这样,这事就这么定了。这几天你们就跟着小六,好好把庄里庄外的事打理好。
若再有人敢违令,决不轻饶!”
众人皆是胆寒,齐声一诺。
祥子率先走了出去,留下几十个心有余悸的火枪队队长。
他这么大张旗鼓地处理这事,绝不仅仅是为了杀鸡儆猴。
其实还有一桩缘由。
这些火枪队的队长,大多是跟着包大牛进来的第一批流民,算是老资格了。
以前齐瑞良在的时候,这些老资格自然不敢有啥意见。
后来齐瑞良去当了矿主,姜望水来负责外庄,虽说威望尚浅,但靠着宝林武馆弟子身份和包大牛的帮衬,倒也算安稳。
可现在,姜望水和包大牛都被召进了小青山岭,
偌大的外庄,就只剩下徐小六一个人坐镇。
这些老资格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不服徐小六。
一来,徐小六也只是个气血境的武夫,没有武馆弟子的身份;
二来,徐小六之前一直负责运输线,跟火枪队和护院打交道不多。
祥子也是没办法,才亲自出面,用自己的威望压下这些老资格,
至少...能在短期内帮徐小六稳住局面。
大顺古道那边还有十天半个月才能忙完,这期间,整个宝林武馆的运输线都得靠李家庄撑着。
李家庄绝不能出乱子!
想到这儿,祥子的目光望向庄外幽深的黑夜。
今天这事,实在蹊跷。
这世道,没人是傻子,更别说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而能在辽城那位被称为“北境之狐”的张老帅麾下,指挥步兵第一旅的...不可能是一个莽夫!
便是唐参谋那年轻武官,都不会被张三公子这大帅府庶子区区几句话就撩拨,怎么那不露面的旅长...偏偏就动了心?
今天幸好冯家庄的护院及时赶到,不然这事还真不好解决。
祥子轻轻揉了揉眉头,这些日子万千事务皆压在他肩上,着实有些心累。
虽然不像以前在车厂那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眼下各方势力交织,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想到这儿,他又回到内庄,拿起一张信笺,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叫来徐小六,把信递给他:“小六,你去一趟庄外李家集的太白镖局,把这封信交给里头一个姓白的夫子,就说是我写的。”
徐小六一愣,吃了一惊。
现在庄内外都在传,这太白镖局似乎跟闯王军走得很近。
徐小六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没开口——祥哥既然如此做了,一定有他的考量。
望着徐小六走出内宅,祥子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些。
张大帅请辽城这支强军过来,肯定是为了对付闯王军。
既然这支强军这么跋扈,不如借闯王军的力量牵制他们一下。
跟闯王爷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
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爷,您今晚睡在这儿吗?我给您备了夜宵。”
“这么晚了,小绿你且去歇息,不用管我,我待会儿便走了,”祥子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门外的小绿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厨房拿了个肉夹馍过来。
可等她再回来,内宅里已没了人影。
昏沉的烛火中,小绿叹息一声——这才几日不见,自家爷就瘦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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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像墨。
祥子刚出李家庄没多远,眼神就微微一动,但他脚步没停,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
寂静的夜色里,密林里的一根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咻”的一声轻响,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一把厚背长刀带着凌厉的劲风,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祥子的脑袋砍了过来。
劲风汹涌间,祥子却只负手而立,眼眸微微缩起。
“叮”的一声脆响,
黑暗中溅起一串火花,映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此刻,
一柄狭长的长刀,拦在了祥子身前。
厚背长刀和狭长细刀一触即分,
偷袭者连退数步,津村隆介却洒然自若。
那偷袭的人身穿黑衣,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他神色大惊,显然没料到身后还有人跟着。
他的目光落在津村隆介怪异的发饰上,失声叫道:“倭人?”
津村隆介皱了皱眉,手里长刀未坠半分,只是微微回头:“祥爷,您往后退一点,我担心他们还有同伙。”
祥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淡淡说了句:“留他一条命。”
津村隆介应了一声,手腕一翻,
狭长流云刀一颤,在夜空中化作数道残影。
残影之上,爆开道道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连风雪都似随之一滞。
刹那间,漫天劲气汹涌而开,笼住那黑衣人。
黑衣人神色大变,脚下一点,转身就想跑。
可那柄狭长流云刀,却如附骨之蛆一般,死死缠在他的身后。
要不是祥子说了留活口,这刀早就砍断他的脖子了。
此刻,祥子瞧着津村隆介的刀式,却是微微一愣。
相比之前在津城外的荒野店,这倭人刀客的功夫似乎又精进了些。
尤其是练了祥子赠的那套桩功,津村隆介的下盘更稳,刀法自然更显凌厉。
那黑衣人也就八品巅峰的修为,面对津村隆介这样的七品高手,自然是左支右绌。
但他功底扎实,性子又狠,短短一会儿已中了十几刀,却一声不吭,手上一柄厚背大刀势若雷霆,竟不顾防御,全然一副搏命打法。
八品巅峰境的死士?
祥子嘴角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境界,不管到哪儿都能算个人物,若是有机会能入七品,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到底是谁,能轻易派出一个八品巅峰武夫?
而且祥子隐隐觉得,刚才在丁字桥发生的风波,跟眼前这场刺杀似有关联。
倘若真是如此,那其背后谋划之人,堪称手眼通天了。
念及于此,祥子眼眸浮现一抹浓郁的阴郁。
可紧接着,他的眼神又微微一凝——黑衣人的面罩,已经被津村隆介的刀风削掉了。
面罩之下,是一张朴素甚至有些木讷的脸。
是辽城来的兴武武馆武夫,陆浩!
祥子眼神一缩,已猜到是谁在背后布局了。
“不用留他性命了,”祥子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津村隆介手腕一转,流云刀上的气劲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眼看就要劈开陆浩的胸膛。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暴喝:“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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