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便是素来与宝林亲善的万家,恐怕也会出手打压,
至于祥子和李家庄...自然也会被牵连,陷入覆灭之祸。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死局。
“从如今李家庄的利益来看,你与宝林武馆保持距离,防止使馆区那些大人物忌惮,才是最妥帖的法子。”
冯敏深深望着祥子,美眸里满是劝诫,“张大帅虽折了三个亲兵营,可断了牙的老虎终究是老虎。
我们都知你最念旧情...可这世间事,终究逃不过得失二字。”
话音落耳,霎时间,祥子的身形微微佝偻了些。
他又何尝不知这些?
他又何尝没有想过这些?
祥子沉默良久,抬眼望向冯敏,忽然轻声问道:“冯小姐,那日在校场上,你决心杀张二公子时,可曾想过得失二字吗?”
冯敏一怔,眉头微蹙,如实答道:“没想过,不过是鱼死网破罢了。”
“是啊。”祥子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那日你能不计得失,今日我为何不能?
若真要论得失,咱们这些人,又怎能坐在这里?”
一语既出,全场寂静。
冯敏眸中闪过一抹黯然,颓然坐下——不知为何,眼前这显得更加消瘦的大个子,与记忆中那个在地下阁楼里搂住自己的身影渐渐重合在一起。
她终究是懂他李祥的,于是再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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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老话说“冬雪是宝,春雪贱如草”,北境尤是如此。
这场春雪冻过之后,外头田里那些小麦怕是难熬了
一早,徐斌便带着一众车夫,乌泱泱的人马,顶着未融的寒霜往小青衫岭去。
李家庄久据小青衫岭矿区,摸清了五彩矿灰的习性,这些日子便是要多挖些火系矿灰,撒在田亩里,勉强保今年的收成。
只是矿区运力金贵,即便熬上半个月,也只能覆盖李家庄半数田地。
如今李家庄人马多,耗费也多,为防缺粮,姜望水大清早便赶去了四九城南城,想通过旧运输线从南边筹备些存粮。
自小马死后,他便彻底接手了南城的摊子,靠着小马留下的账册与李家庄的威势,接手得倒也顺利。
只是这天下大乱,粮食愈发金贵,此番怕是要让李家庄大出血了。
与此同时,数辆无任何标识的马车,悄然驶出李家庄内宅后门。
班志勇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把肥硕的身子裹在蓑衣里,挥着马鞭,尽量压低马车的声响。
车厢内,津村隆介也换了模样,发型削短,身着朴素短打,标志性的流云刀鞘换成了普通木鞘,乍一看只是个寻常武夫。
即便在狭窄的车厢里,这倭人刀客也扎着桩步,周身气血缓缓运转,练得一丝不苟。
自得了祥子赠的两门玄阶功法,这七品倭人刀客比祥子还要勤奋,日夜不辍。
他本就天赋异禀,先前因功法桎梏卡在七品大成多年,来中原后日日搏杀,气血底蕴与刀法修为,在一重天七品武夫中已是顶尖。
来了李家庄后,妖兽肉与上好丹药管够,他早隐隐摸到七品圆满的门槛,如今有了弥补短板的玄阶筑基功和淬体功,他这武道之路才算真正有了盼头——
要知道,这两门功法是大顺古殿里的,可都是昔年那位眼高于顶的圣主爷在一重天各地搜罗来的。
只不过,练着练着,津村隆介察觉到车厢内气氛微妙,瞥了眼角落身着红裙的冯敏,当即开口:“祥爷,我去后头马车。”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轻燕般掠出车厢,脚尖在积雪上一点,便稳稳落在后头马车上,半点声响都无。
祥子啧啧称奇:“得了这门桩功,津村君的步伐倒是愈发精湛了。”
说完,他转过了头。
少男少女的眸光,终于撞在了一起。
祥子一时有些局促,轻咳一声,讪笑道:“冯家小姐今日穿了红裙,倒是稀奇。”
闻听此言,冯敏冷若冰霜的脸上,蓦地绽开一个笑容。
当真是嫣然一笑百媚生。
便连祥子,眸色都是微微一滞。
不等他回神,冯敏已敛去笑意,嘟起嘴问道:“我送你的香囊呢?”
祥子手忙脚乱,从藤箱里摸出一枚皱巴巴、早已失了模样的小香囊,尴尬地递过去:“一直带着,就是没顾上打理。”
少女伸出指尖,接过来。
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祥子粗糙的手掌,带起一抹温润的触感。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旧香囊揣进怀里,脸颊不知何时飘起红霞。
祥子不敢直视,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眺望窗外的雪景。
一时间,默然无语。
只不过,一种莫名的气息却似缓缓升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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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空气中还带着未散的露水寒气。
东城平海路上,数十名宝林弟子列队而立,或着黑衫,或着黄衫,神色肃然,鸦雀无声。
老刘院主站在路边,时不时抬头望向平海路尽头。
他心里很慌,既盼着祥子来,又有点怕祥子来。
或许说,老刘院主也拿不准,那个已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大个子,今日是否会来?
如今的李祥,已然是能影响整个北境局势的大人物。
他真的会为了昔日的旧情,不顾自身和李家庄的安危,去救老馆主和林俊卿吗?
老刘院主心里没底。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身后的弟子们——光头老叶那憨货藏不住事,前几日从李家庄回来,整个宝林武馆便都晓得了祥子今日要来。
其实也怪不得这些弟子们,
这些弟子大多在小青衫岭受过李家庄的恩惠,四海院大半精锐更是被祥子亲自带人从辟火谷地救回来的。
说起来,祥子在宝林武馆的威望,早已不亚于他这个老家伙了。
可他真的会来吗?
说到底,是宝林武馆欠他的,他李祥便是不来,也无可厚非。
初春的寒风,卷过老刘皱巴巴的脸庞,把他的叹息裹进呼啸声里,消散在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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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西门,数辆马车浩荡而来,官道上扬起漫天霜雪。
车厢内,因方才的肢体接触,少男少女相对无言。
好半晌,冯敏才开口,递过一个新香囊:“喏,拿着。”
祥子转过头。
少女白皙如玉的手掌微微颤抖着,掌心躺着一个新香囊。
那香囊针脚精致,上面绣着一个秀气的“冯”字,比旧的那个规整太多。
针脚工整,字迹漂亮,便是李家庄西集上也难瞧见这般精致的女红。
想来,这位冯家小姐又不知学了多少个日夜。
祥子愣了愣,随后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接过了香囊。
冯敏望着他,不知为何,眼眶竟是微微泛红:“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把这香囊交给你。
此番去申城,你定要保重自己,莫要再意气用事。”
祥子挠了挠头,连连点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冯敏见状,却是破涕为笑,眉眼弯了起来:“我是母老虎吗?你这般怕我?
当日冯家庄大火,在地下阁楼里,你可不是这般模样。”
闻听此言,祥子神色微微恍惚。
是啊,那场大火不过是半年前的事,
昔日躲在暗格里满脸泪水的红衣少女,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短短数月,竟恍若隔世。
忽地,祥子心中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为何冯敏今日换上了这身红裙。
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思,冯敏嘴角勾起一抹妩媚的笑,幽幽问:“祥哥,我这身红裙好看吗?”
祥子木然当场,不知如何作答。
幸好此时马车“吱呀”一声停下,班志勇的胖脸凑了进来,嘿嘿笑道:“祥爷,宝林武馆到了。”
祥子如释重负,赶紧一溜烟下了车。
车厢内的冯敏撇了撇嘴,满脸不快。
班志勇轻咳两声,讨好道:“冯小姐,我家祥爷就是嘴拙,您别往心里去。我刚才分明瞧见,他就要说好看了!”
冯敏眉头一皱,脸色一冷:“要你多嘴?”
班志勇立马噤声,手忙脚乱地退了下去,
只是这胖子刚下车,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愣——
只见东城平海路上,宝林弟子分列两排,神色肃穆,
武馆门口的两尊大石狮子,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当祥子的身影出现在路尽头时,所有宝林弟子齐齐拱手,声如惊雷:
“恭迎李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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