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佳人眼珠转了转,麻溜地解开了身上的麻绳,一骨碌爬起来,直奔那辆停在雨幕里的蒸汽机车。
她围着机车转了两圈,掀开机车侧面的铁盖捣鼓了半天,最后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撇嘴道:
“没五彩矿了,这车发动不了。”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的金沙象身上,眼睛瞬间亮了,喜滋滋道:
“不过你还有这头金沙象,咱们将就将就,骑它赶路慢是慢了点,折腾半个月也能到荒野客栈了。
倒是没看出来,你一个外乡人竟还会世家秘传的御象之法,这本事在荒野里可是吃香得很。”
这话里的试探之意几乎要溢出来,祥子却没接话,只是抬眼淡淡问了一句:
“这蒸汽机车,要什么样的五彩矿才能驱动?”
韩佳人摆了摆手,一脸肉疼道:
“M公司出的这玩意,速度是快,就是娇贵得很,至少得七品五彩矿才行,还得是成色超五成的火矿和金矿,两种掺着用,少一样都跑不起来。”
说到这里,她的话音忽然一顿。
只见祥子已经转身走到了藤箱旁,随手从里面摸出几块莹润的矿石,
一块赤红如火,一块灿然如金,内里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拎着矿石,径直走到了蒸汽机车前,弯腰掀开机车头的铁盖。
机车的核心处,是两个并排的铸铁罐子,
一个漆成赤红,一个刷着金漆,罐子里只剩薄薄一层矿灰,正是分别装填火、金两系矿石的动力仓。
这分装矿料的结构,与他当年在一重天操控过的蒸汽炮车如出一辙,只是眼前这台机车的结构,明显要精巧得多。
祥子心里暗忖,看来这 M公司在机械造物上的造诣,比碧海世家要强上不少。
“哎!你一个外乡人瞎摸什么!”韩佳人见状,连忙跑过来连声阻止,
“这车就算发动不了,也值好几百灵币呢,等去了客栈补了燃料还能……”
她的话,被一阵咕嘟咕嘟的蒸汽轰鸣戛然打断。
祥子将两块矿石分别塞进两个仓室,合上铁盖,随手扳动了侧面的阀门。
机车的烟囱瞬间冒出滚滚白烟,引擎发出震耳的轰鸣,
车轮微微转动,震得地面的砂石都跳了起来。
祥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她淡淡笑了笑:“哎呦,这玩意发动了,你说巧不巧?”
韩佳人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目光落在那两块露在仓外的矿石边角上——这才看清,那赫然是成色足有四成的六品矿!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李一枪早已凉透的尸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的大个子,心思瞬间飞转,
一个能随手拿出六品矿、随手杀了荒野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还能娴熟摆弄 M公司蒸汽机车的外乡人,绝不可能是从一重天上来的普通武夫。
这人,远不如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祥子娴熟关掉了引擎,转身走到了那头金沙象面前。
藤箱里掏出一把在荒野采摘的灵植,递到了金沙象嘴边。
金沙象温顺地低下头,卷着灵植嚼得欢实,可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却流露出几分淡淡的惆怅。
祥子拍了拍它粗糙的象鼻,又从附近扯了一大捆饱含灵气的沙草,尽数抛在了它的背上,轻声道:
“走吧,往南去,那边灵植多,妖兽也少,别再往荒野深处跑了。”
金沙象发出一声低沉的象鸣,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终究还是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戈壁深处缓缓走去。
这些日子跟着祥子,日日受他灵气滋养,这头原本卡在八品巅峰的金沙象已然摸到了七品的门槛,也算是得了一场机缘造化。
韩佳人怔怔望着祥子的动作,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头脑。
她在荒野里摸爬滚打了十年,见多了为了一头坐骑、一枚矿石就能拔刀相向的狠人,
却从没想过...这么一个杀伐果断的人,会对一头妖兽这般上心——当真是稀奇。
祥子送走金沙象,手腕一翻,身形便已轻飘飘落在了蒸汽机车的驾驶位上。
他再次扳动阀门,引擎发出嘟嘟的轰鸣,白烟滚滚。
抬眼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韩佳人,淡淡道:“还不上车?”
韩佳人回过神,连忙挤出一个笑脸,一翻身坐上了后座,嘴里还不忘嘟囔:
“早知道你有六品矿,我刚才费那劲干嘛……”
话音未落,蒸汽机车便如离弦的箭一般,猛地窜了出去,在漫天黄沙与雨幕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线条,直直朝着荒野深处疾驰而去。
头顶的雷暴愈发汹涌,水桶粗的闪电时不时劈落下来,砸在机车前后的地面上,碎石飞溅。
可驾驶位上的祥子,却仿佛能未卜先知一般,每每在闪电落下的前一瞬,或是一个利落的漂移,或是一次细微的方向调整,便堪堪避过了惊雷,连机车的外壳都没被雷光擦到一下。
韩佳人坐在后座,死死抓着车身的扶手,一张俏脸吓得发白,心里却暗暗咂舌。
就算是在荒野里跑了十几年的李一枪,驾驶技术也远不如眼前这个外乡人。
一个从一重天上来的人,哪学来的这么娴熟的蒸汽机车操控术?
韩佳人咬着唇,眼珠滴溜溜转着,看着祥子宽阔的后背,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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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车一路向西,越往荒野深处走,天幕便越沉。
终年不散的雷暴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将天地间遮得漆黑一片,只有闪电划破天幕时,才能短暂地照亮前方崎岖的戈壁。
对祥子而言,黑夜与白日本就没什么分别。
他那双能看透灵气流动的眸子,在黑暗中视物也如白昼一般,
机车的速度始终保持在极致,好几次遇上拦路的妖兽群,他都只凭着一手极致的漂移,便从妖兽群的缝隙里穿了过去,连速度都没减半分。
祥子开得酣畅淋漓,却苦了后座的韩佳人。
一路颠簸下来,她五脏六腑都晃得错了位,吐都吐不出来,只能死死抓着扶手,在心里把祥子骂了八百遍,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不知疾驰了多久,忽地,漆黑的天地尽头,亮起了一道细细的黄线。
那黄线起初只有发丝粗细,不过片刻功夫,便大放光明,
暖黄的灯光刺破黑暗,
一座蒸汽缭绕的小镇,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小镇依着一座断崖而建,清一色的中式飞檐建筑,却又处处透着机械质地的粗粝。
青瓦铺就的屋顶上,架着一根根粗大的蒸汽管道,
白色的蒸汽从管道口源源不断地冒出,与天上的雷云交织在一起。
房屋的墙壁皆是精铁与玄岩浇筑而成,墙面上刻着防御阵法的符文。
而小镇最中央,一座五层楼高的塔楼拔地而起,通体以精铁铸就,楼体上布满了齿轮与传动结构,
塔楼顶端,悬挂着一块硕大无比的玄铁牌匾。
那牌匾大得惊人,纵使隔着数里地,也能清晰看见牌匾上以五彩金矿镌刻而成的四个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荒野客栈。
饶是祥子前世见惯了钢铁高楼,此刻瞧见这荒野之中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心里也不免微微一颤。
这般规模,哪里是什么客栈,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离这客栈越近,耳畔的蒸汽轰鸣便愈发清晰。
黑漆漆的天色中,道道刺眼灯光破空而来。
有靠着履带驱动、船型车身的蒸汽沙舟,有经过机械改造、装着精铁义肢的金沙象,
还有双轮的蒸汽机车,车身两侧架着连发火枪,一看便知是荒野里的赏金猎人座驾。
一辆身长数丈的蒸汽沙舟缓缓靠了过来,
操舟的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瞧见机车后座的韩佳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不是佳人姐吗?听说你偷了碧海家的宝贝,上了通缉,最近这些日子躲得不容易吧?”
沙舟上的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在韩佳人身上扫来扫去,满是不怀好意。
韩佳人脸上不见半分惧色,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嗤笑一声:
“怎么?张老三,你也想试试拿老娘的人头去换赏金?就怕你有这个胆子,没这个命拿。”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驾驶位上的祥子,语气漫不经心:
“这位是李一枪枪爷,老娘现在跟着枪爷混,你要是想动我,先问问枪爷的枪答不答应。”
张老三的目光落在了祥子腰畔那柄鎏金短枪上,瞳孔骤然一缩。
李一枪的名头,在西部荒野里谁人不知?
那可是个敢接世家暗榜、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拱了拱手,干笑道:“原来是枪爷当面,失敬失敬!佳人姐,我们兄弟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
韩佳人啐了一口:“呸...张老三你这狗东西,莫要对老娘玩心眼子,这客栈眼瞅着就要到了,若你要动手...可得看荒野客栈答不答应。”
张老三哈哈大笑,却是没有吭声,只操控着沙舟驶远了。
祥子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却有了计较。
这荒野客栈似乎规矩极严,至少这些刀口上舔血的狠人,不敢在此地轻易动手。
能在这混乱无序的荒野里,立下这样的规矩,
这荒野客栈的背后,定然站着什么了不得的庞然大物。
机车很快驶到了客栈门口——是一扇大得惊人的精钢铁门。
两个身着黑色劲装、背着蒸汽火枪的护卫走上前来。
他们扫了一眼机车,目光在韩佳人身上顿了顿,便挥了挥手,只沉声叮嘱了一句:
“客栈里只有两条规矩,一不能杀人,二不能劫掠。
有什么仇怨,自己去生死擂台上搏命。若是犯了忌讳,无论是谁,一律枭首示众。”
祥子微微皱了皱眉。
只禁杀人劫掠,其余的事,便都可以做?
他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刚进客栈大门,震耳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大门不远处,便是一座用精铁围栏围起来的简陋擂台,
擂台周围挤满了人,嘶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擂台之上,两个男人正相对而立,手里都握着一柄蒸汽短枪,
枪口相对,只待裁判一声令下,便要拔枪互射。
一人身着红衣猎装,脖颈、手臂处都经过了机械改造,眼神凶狠;
另一人则是一身白衣,面色如玉,气质淡然,纵使站在喧嚣的擂台之上,也如鹤立鸡群一般,与周遭的粗粝格格不入。
祥子的目光落在那白衣男人身上,脚步微微一顿。
韩佳人见他停下脚步,只当他是想看热闹,便凑到他身边,笑着解说:
“看那白衣人衣衫上是苍风符文,该是苍风世家的人。听说苍风世家最近被 M公司打得节节败退,地盘丢了大半,家主急着要和碧海家联姻,算日子,联姻的队伍也该到这荒野客栈了。”
祥子抬眼看向她,淡淡问道:“世家联姻,难道不用蒸汽浮空艇赶路?走这荒野老路,未免太不安全了。”
韩佳人闻言,心里暗笑了一句土老帽,面上却依旧笑嘻嘻地解释道:
“李兄这就有所不知了。这二重天的五彩矿本就越来越稀少,富矿大多藏在云海深处,就算是大世家,开采起来也难如登天。
那蒸汽浮空艇有多耗矿你也清楚,也就两界穿梭,世家才舍得用。”
“而且,这荒野和云海里妖兽遍地,灵气乱流又多,浮空艇目标太大,反而容易出事。
走这荒野老路,看着慢实则稳妥得多。何况这些年妖兽们乱了套,各大世家能保住手里的几座云岛就已经不容易了,哪还有闲心去开拓新的安全航线。”
两人说话间,擂台之上的裁判已然落下了手中的旗子。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
众人甚至没看清两人的拔枪动作,便见那红衣改造人闷哼一声,额头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在了擂台之上。
而那白衣男人,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的短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白烟,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擂台周围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竟能瞄这么准,瞧见了没...这首灵气感知至少也得是七品小成境!”
“嘿...在这荒野里,七品也不算啥大人物...关键是这白衣年轻人没有丝毫肉体改造的痕迹!”
“诶...你是说...他是罕见的天赋灵根修士?”
“苍风世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天才?还是个天赋灵根的修士...这对灵气的感知力,也太恐怖了!”
“听说他才二十出头!这天赋,啧啧...”
白衣男人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缓缓收了枪,转身走下了擂台。
他的身后,跟着数十个身着统一服饰的修士,个个气息凝实,最低的也有八品修为,显然正是苍风世家送亲的队伍。
祥子望着那白衣男人的背影,眸色微微一动,终究还是止住了脚步。
这白衣男人,是段易水。
算日子,段易水上二重天该有半年光景。
短短半年,便从八品武夫连迈两个小阶,踏入了七品小成境。
单论这修行速度,当真是天赋异禀。
段易水收枪回队的瞬间,苍风世家的修士们顿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敬服。
一个身着锦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先是对着段易水微微颔首,随即抬眼,若有若无地扫过擂台周遭围观的人群:
“我苍风世家讲究以和为贵,向来不愿与人结怨。可若是哪个不长眼的真觉得我苍风世家是软柿子,尽可以来试试。”
话音未落,一股汹涌磅礴的天地灵气便从他身上鼓荡开来,
天人境的威压如潮水般席卷四方,周遭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祥子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天人境修士的灵气凝练程度,远超他之前在苍云岛遇到的碧海柯,显然是在天人境浸淫多年的老手。
看来...苍风世家就算被 M公司步步紧逼,底蕴依旧不是寻常小势力能比的。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苍风世家队伍的最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蒙着白纱的女子,一身素色长裙,身姿窈窕,周身萦绕着温润的木系灵气,纵使隔着层层人群,也能感受到那股世家嫡女独有的矜贵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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