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啸的脚步,停在第二层幽狱的过道中间。
那歌声从更深处传来,穿过惨绿色的符文光芒和浓重的死气。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钻进他的耳朵里。
调子古老而温柔,却在这片阴冷死寂的地底空间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侧耳听了几息,辨认出那歌词的内容: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是一首很老的民谣。
语调轻缓,带着某种地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呢喃。
但在这幽狱之中,在这关满了活人和死囚的地底深处,听到这样的歌声,只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姜啸握紧九幽剑的剑柄,沿着过道一步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过道两侧的铁笼里,那些囚犯听到歌声,反应各异。
有人捂住了耳朵,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人则像被刺激到了什么,猛地扑到铁栏前,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妪,头发花白,牙齿掉了大半,靠在铁栏边,嘴唇翕动着,跟着那歌声,低声哼唱起来。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她的声音沙哑,像漏风的破风箱。
哼了几句,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狭窄的过道中回荡,混合着那悠扬的歌声,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和鸣。
姜啸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过道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没有铁笼,只有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符文。
符文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将整片区域映得如同血染。
石壁前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背对着过道,坐在一张矮凳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住。
她的身形容貌看不清楚,但从背影来看,身姿瘦削,脊背微微佝偻着。
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
她低着头,正在轻轻哼着那首民谣。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像在为什么东西梳着头发。
姜啸停下脚步,站在过道边缘,没有贸然靠近。
那女子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依旧低着头,继续哼唱着。
她手里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一下一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
姜啸眯起眼,重瞳悄然运转,穿透那暗红色的符文光芒,看向那女子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布偶。
一个用粗麻布缝制成的小布偶,巴掌大小,线条粗糙,五官是用黑色的线绣上去的,歪歪扭扭,带着一种孩童涂鸦般的稚拙。
布偶的衣服已经褪色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布面上沾满了深色的污渍,像是血渍干涸之后又反复清洗过,留下了洗不掉的印痕。
那女子正在用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布偶的头发。
布偶的头发是用黑色的毛线做的,已经被梳得十分凌乱了。
但她依然不厌其烦地梳着,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梳理一个真正孩子的头发。
姜啸站在过道边缘,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把歌唱完。
那女子唱完最后一句歌词,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归于沉默。
她放下那把断齿木梳,将布偶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摩擦感:“你是新来的?”
姜啸没有说话。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终于暴露在暗红色的光芒下。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密的青色血管。
她的五官原本应该是清秀的,但此刻却带着一种被岁月和苦难磨蚀过的痕迹。
像一块被风沙反复侵蚀过的石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像两枚经过漫长时光打磨的琥珀。
里面沉淀着一种沉重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彻底麻木之后,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状态。
她看着姜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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