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黄昏,贾母独自坐在荣庆堂的暖阁里,透过雕花窗棂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极了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捻了很久,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要努力忘掉什么。
鸳鸯端了一盏燕窝粥进来,轻声道:“老太太,该用晚膳了。”
贾母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放着吧,不想吃。”
“老太太昨儿就没好好吃东西,今儿又……”鸳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贾母打断了。
“鸳鸯,你说,我对黛玉那丫头,算不算好?”
鸳鸯怔了怔,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她斟酌着说:“老太太对林姑娘,那是掏心窝子的好。自打林姑娘进了府,吃穿用度跟宝玉一个样,连几位正经小姐都比不上。”
“那她心里,会不会怨我?”贾母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鸳鸯不敢接这话。她垂着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贾母没有再问。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窗外的槐树上,那些枯黄的叶片在暮色中翻飞,像一群找不到归路的蝴蝶。
她想起了黛玉刚进府的那一天。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手指有些僵硬,像冬天的枯枝。她记得那天天气很好,秋天刚过,冬天还没来,院子里那几盆菊花还开得正盛。她早早地就让人把荣庆堂收拾好了,新换了帐幔,新铺了被褥,连熏香都特意换成了茉莉味的——她记得贾敏小时候最喜欢茉莉。
林如海派人送黛玉进京的船到了码头,贾琏带着人接去了。贾母坐在堂上,手心里全是汗。她这辈子经过多少大风大浪,国公府的女主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天的她,竟然像个等糖吃的孩子一样坐立不安。
门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丫鬟们簇拥着走了进来。那孩子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上戴着银饰,一看就是还在孝中。她的脸很小,小到贾母觉得一只手就能盖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警觉和惶惑。
黛玉走到她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贾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那小小的身子在她怀中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鸟。她搂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喊着“心肝儿肉”,声音大得整座荣庆堂都在回响。她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哭。她哭贾敏,哭那个最贴心的小女儿,年纪轻轻就撇下老母亲走了。她哭眼前这个孩子,没了爹娘,从此在这世上孤零零的,除了她这个外祖母,再也没有别的依靠了。
“你娘呢?你娘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丢下……”贾母搂着黛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也跟着抹眼泪。黛玉被她搂在怀里,始终没有哭出声,只有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贾母的衣襟。
那天晚上,贾母把黛玉安排在自己碧纱橱里住下,让宝玉挪出来。宝玉死活不肯,说要在碧纱橱外间睡,贾母拗不过他,也就应了。她看着两个孩子一里一外躺下,小的那个缩在被子里像只小猫,大的那个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那时候她想,多好啊,就让这两个玉儿在一起吧。
可是后来的事,谁又能料到呢。
贾母翻了个身,鸳鸯赶紧上来扶她。她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撑着坐了起来,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幅画上。那是唐寅的《海棠春睡图》,画的是杨贵妃醉酒的姿态。贾政曾经说这幅画太过香艳,不宜挂在堂上,贾母没理他。她就喜欢这幅画,喜欢那上面的海棠花,开得娇艳欲滴,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挤进这一方画幅里。
她记得黛玉也喜欢这幅画。有一回黛玉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海棠花虽好,可惜不香。”贾母当时笑着说:“你这孩子,嘴也太刁了。”黛玉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辩解。后来贾母才明白,黛玉说的不是花,是她自己——好看有什么用,没有香气,没有底气,什么都没有。
黛玉在贾府住下来之后,贾母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她要吃什么,贾母就让人做什么。她想看什么书,贾母就让人找什么书。有一回黛玉咳嗽得厉害,贾母连夜让人去请太医,折腾到天亮才消停。王夫人第二天早上来请安,贾母劈头盖脸地说:“府里的太医不行,换一个,多请几个来,我就不信治不好这丫头的病。”王夫人赔着笑脸应了,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却冷了下来。
贾母不是没看见,她只是装作没看见。
这些年,王夫人对黛玉的态度,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那股子冷淡,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她。王夫人喜欢宝钗,这是公开的秘密。宝钗稳重、大方、会做人,家底殷实,又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女,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儿媳妇人选。而黛玉呢,体弱多病,性子孤傲,不大会讨长辈欢心,加上父母双亡、家产被吞,身后空无一人。
贾母不是不理解王夫人的考量。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替儿子选一个家世好、身体好、性格好的媳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就是不痛快。
有一回,薛姨妈在贾母面前半开玩笑地说:“老太太,我看宝丫头跟宝玉倒是挺般配的。”
贾母当时正在喝茶,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宝玉这孩子还小呢,再等两年吧。倒是宝丫头年纪不小了,该相看起来了,别耽误了人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定“金玉良缘”,又把球踢了回去。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自然,连声说“老太太说得是”。坐在一旁的王夫人脸色却不太好,她低头喝茶,一句话也没说。
贾母放下茶盏,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层窗户纸早晚得捅破,可她就是不想捅。不是不敢,是不忍。
不忍什么?不忍让黛玉难堪。
贾母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黛玉的模样。那孩子从小就敏感,别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她都能品出三层意思来。要是贾母真的张罗着给她找婆家,那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跟宝玉的事,外祖母不打算成全了。这话贾母说不出口。她宁可拖着,宁可让一切都悬在半空中,也不愿意亲手把那个孩子的希望掐灭。
可是拖着,真的是对她好吗?
有一回,贾母跟王夫人说起了宝钗的婚事。她说宝钗年纪大了,该找个人家了,问王夫人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王夫人说薛姨妈已经在相看了,有几家正在谈。贾母点点头,说那就好,别耽误了孩子。
王夫人走后,鸳鸯端了茶上来,轻声说:“老太太,宝二爷的事……”
贾母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她知道鸳鸯想说什么。宝玉的婚事,是整个贾府最敏感的话题。王夫人这边有“金玉良缘”的算盘,赵姨娘那边巴不得宝玉娶个不中用的媳妇,好让贾环出头。而她自己呢?她心里装着“木石前盟”,可她不能说出来。因为她一说出来,就等于跟王夫人撕破了脸。荣国府经不起这样的内耗了。
再说,宝玉那个孩子,真的配得上黛玉吗?
贾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宝玉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比谁都了解这个孙子的性子。聪明是真聪明,可任性也是真任性。整天在姐妹堆里混,不愿意读书,不愿意考功名,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这样一个男人,能给黛玉什么?连自己都立不起来,还谈什么保护别人?
黛玉嫁给他,真的会幸福吗?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贾母的心。她越想越觉得,也许不让黛玉嫁给宝玉,反而是对黛玉的保护。可这话她没法跟任何人说,说了就是“老太太不疼林姑娘了”。她只能把这一切压在心底,压得越深越好,深到连自己都快要忘了。
可是她忘不了。
有一天,薛姨妈在贾母面前说笑,忽然提起要给黛玉做媒。薛姨妈笑着说:“老太太,我看林姑娘也不小了,该找个婆家了。我认识几个不错的人家,要不要替她相看相看?”
贾母当时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屋子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慢慢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苦。”
就这四个字。然后她就不说了。
薛姨妈是个聪明人,立刻转了话题,说起别的事情来。王夫人也没接这个茬,低头喝茶。只有探春坐在一旁,看了看贾母,又看了看黛玉坐过的那个空位子,眼圈微微红了。
“这孩子命苦。”贾母只说了这四个字,可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话,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能说“不行,黛玉不能嫁出去”,那等于承认她心里有别的打算。她也不能说“行,你给看看吧”,因为她知道黛玉经不起这个。一个被外祖母“打发”出去的孤女,到了婆家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婆家会觉得贾府不重视她,娘家没有人为她撑腰,她的日子会比在贾府难过一百倍。
再说,黛玉的身体,真的经不起嫁人的折腾了。
太医的话还在贾母耳朵里回响。那天太医看完黛玉的病,出来之后,贾母把他叫到一边,问了一句实话。太医犹豫了很久,终于说:“老太太,林姑娘这病,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又加上这些年思虑过重、肝郁气滞,这病……怕是只能慢慢养着,急不得,也重不得。”
贾母听出了太医话里的意思——这病,好不了了。
她站在廊下,秋风灌进她的袖子里,凉飕飕的。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鸳鸯赶紧扶住她,她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回到屋里,她坐在炕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黛玉刚到贾府时的样子,小小的一个人儿,怯生生的,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花苞。她原以为这朵花会在自己手心里慢慢绽放,开出最美的样子。可这朵花还没开,就要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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