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素甫心里跟明镜似的:食堂推行自助取餐,按需按量、吃多少打多少,是机关里人人默认的规矩。更何况党政办早就贴了公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浪费粮食罚款五元,这规矩在亚尔乡政府机关,早已经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没人敢当耳旁风。
听完这话,楚君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厚重的目光稳稳落在玉素甫身上,语气庄重得没有一丝起伏:“玉素甫,浪费粮食这事,你确实做得不对。咱们亚尔乡这些年日子越来越红火,乡亲们兜里鼓了,但勤俭节约的老传统不能丢,也丢不起。食堂里的每一粒米、每一片菜,都是村民们天不亮就下地、日头晒到脊梁骨忙活出来的,来得不容易,更藏着国家和政府对大伙儿的牵挂与关怀。你倒好,剩了大半碗饭菜,眼皮都不抬就倒进泔水桶,这是对粮食的不尊重,是对食堂工作人员劳动的轻慢,更是辜负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换在六十年代,你这样的行为能算犯罪,你该庆幸,自己赶上了好时代,有改过的机会。”
玉素甫羞愧地垂着头,脸颊涨得通红,像晒透了的石榴,听着楚君的批评,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含糊地嘟囔:“楚书记,我知道错了。可我……我是‘班子成员’,总不能不让我吃饭吧!”
“玉素甫!”齐博听得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厉声打断他的话,“你少在外边胡吹乱侃,说自己是班子成员!哪有你这样的班子成员,活脱脱一副要饭的模样?要不是楚书记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一个落脚的地方,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流浪呢!说这种话,你就不觉得脸红?”
玉素甫半点不服软,当即搬出了上访时那套胡搅蛮缠的本事,梗着脖子说道:“有什么可脸红的?我讲的是实话!我在镇政府计生办工作,代表的就是政府;我是楚书记亲自拍板,让我进镇政府工作的人,我凭什么不是班子成员?”
楚君心里清楚,跟玉素甫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名头上学究、掰扯,根本占不到上风,反倒会浪费时间。他赶紧抬手,示意齐博冷静下来,不必在这事上过多纠缠。随后,他的目光放缓了些,语气温和却带着引导,循循善诱地开导:“玉素甫,你天天在门卫室看港片,里面有句话,我路过时都听熟了——错了就要认,挨罚就要立正。马木提书记的处理是直接了些,但初衷就是让你记住这个教训,彻底改掉浪费粮食的坏习惯。这样,五元罚款你必须交,规矩面前,没有任何人能破例,我也不例外。至于午饭,这几天你就买几个馕,泡点茶水对付一下。等马木提书记气消了,你好好去跟他道个歉,认认真真保证以后再也不浪费粮食,就能重新回食堂吃饭了。他身为乡书记,心里装着的是大伙儿的事,怎么会跟你斤斤计较?这事,你能做到吗?”
玉素甫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泛起光亮,脸上的羞愧一扫而空,忙不迭地点着头,语气急切又诚恳:“能做到!肯定能做到!还是楚书记会办事、会体谅人,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以后一定时时刻刻注意,再也不浪费一粒粮食、一片菜叶子!我这就去准备罚款,等过两天马木提书记气顺了,我就去给他道歉!”
话音刚落,玉素甫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脚步轻快,方才的委屈和怒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楚君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身边的人说道:“对付玉素甫这样的人,不用太较真。只要他能规规矩矩待在镇政府,不惹事、不添乱,不给乡里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好处,其他小事,没必要跟他死磕。”
几人又接着讨论了乡里的几件琐事,可楚君的心里,始终惦记着村民聚众赌博的事——那才是眼下最要紧、最影响乡里风气的大事。他转头看向拜耳,语气郑重地说道:“拜耳乡长,剩下的会议就辛苦你主持了,我先去跟马木提书记沟通一下,谈谈聚众赌博的整治问题。”
楚君站起身,快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向马木提的办公室。到了门口,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屋内随即传来马木提略显沉闷的回应:“进。”
楚君推门而入,只见马木提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眉头紧紧皱着,眉宇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神色疲惫,显然是被一堆琐碎的公务缠得焦头烂额。
马木提见进来的是楚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抬手摆了摆,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些:“楚书记,快请坐。”
“马木提书记,有件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事关乡里的风气,也事关咱们基层干部的形象。”楚君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语气沉稳而郑重。
马木提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楚君,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楚书记有何指示?尽管说。”
“谈不上指示,是关于你爱人巴哈尔古丽的事。”楚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而严肃,“刚才派出所打来了电话,抓了两个因赌博输红了眼、当场斗殴的村民。这事让我猛然想起之前村民的反映——有人说,巴哈尔古丽经常在了你场镇居民家里聚众赌博,而那两个斗殴的村民,在派出所也亲口交代,曾经去过她组织的场子。之前我跟你提过一次这事,看来,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得到解决,甚至可能还在蔓延。”
话音刚落,马木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就蹙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神色瞬间变得戒备起来。他猛地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浑身都透着抗拒的姿态,语气里的抵触毫不掩饰:“楚书记,我看你是揪着这事不放了?怎么又提起来?我早就问过我爱人了,她说就是跟几个邻里凑在一起打打麻将,根本没有赌博,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连一分钱的彩头都没有,怎么就成了聚众赌博?”
马木提是二婚。他的前妻家境殷实,娘家在县城,当年就是因为他没能调去县城工作,两人终究没能走到最后,分道扬镳。而巴哈尔古丽生得明艳动人,又比他小了十几岁,自打娶了她,马木提便把她宠成了掌心的珍宝,平日里对她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哪里舍得多说一句、多管一下?
只是在赌博这件事上,马木提嘴上虽硬着头皮为妻子辩解,心里却难免打鼓。他深知“无风不起浪”的道理,可心底深处,终究不愿相信自己疼爱的妻子,会做出这种既违法乱纪、又败坏乡里风气的事,更不愿接受妻子被人指责的事实。
见马木提态度强硬、拒不承认,楚君并未急于反驳,而是放缓了语气,耐着性子劝说道:“马木提书记,咱们暂且不论巴哈尔古丽有没有赌钱,单说聚众打麻将这事,在乡里已经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你也清楚,如今咱们亚尔乡的赌博之风屡禁不止,多少乡亲因为赌博家破人亡——积蓄输光、夫妻反目、兄弟成仇,甚至引发各类矛盾纠纷,闹得邻里不安、鸡犬不宁。咱们是乡里的领导干部,是乡亲们的主心骨,咱们的家属,更该以身作则、树立标杆,做乡亲们的榜样,而不是成为这股不良风气的源头、助长歪风邪气啊!”
楚君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已经有不少村民私下找我反映,说家里人就是因为去了巴哈尔古丽的场子,染上了赌瘾,最后输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苦不堪言。赌博这东西,是危害乡里的顽疾,一旦蔓延开来,不仅会彻底败坏咱们亚尔乡的风气,更会动摇咱们政府在群众心中的公信力,让乡亲们对我们失去信任。这事,关系到乡里的稳定,关系到乡亲们的切身利益,必须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绝不能再放任不管。”
“重视?我看是有人借题发挥,故意找茬!”马木提猛地一拍办公桌,桌上的文件被震得簌簌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激动,“楚书记,你好好想想,马上就要开乡人代会了,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这种事,不是有人故意针对我,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拜耳、热哈提他们!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想借机报复我,挑拨咱们正副书记之间的关系,让咱们内讧,他们好趁机往上爬!楚书记,你可一定要站稳立场,明辨是非,别被他们蒙骗了!”
楚君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脸色愈发凝重。他万万没想到,马木提会说出这样毫无根据、凭空揣测的话,心底的不悦瞬间涌了上来,但他还是强压着怒火,耐着性子解释:“马木提书记,说话要讲凭据、讲事实,我们身为乡里的领导干部,更要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不能凭空臆测、冤枉同事。你爱人聚众赌博的事,不是拜耳他们跟我说的,是好几位村民私下找我反映的,都是实打实的情况,有根有据。巴哈尔古丽聚众打麻将,扰乱乡里风气,已经在村民中造成了不良影响,这是不争的事实。”
“咱们作为领导干部,首先要严于律己,更要管好自己的家属、管好身边的人,给乡亲们树立一个好榜样。如果连你都对家属的不当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不管,那咱们还怎么去要求普通群众遵守规矩?又怎么有底气去整治乡里的赌博歪风?我今天找你谈这事,不是要针对谁,也不是要为难你,只是希望你能正视问题,立即纠正这种做法,管好自己的爱人,别再让她给乡里添乱、给咱们干部队伍抹黑。”
“纠正?我爱人根本没做过这种违法乱纪的事,让我纠正什么?”马木提的情绪愈发激动,双眼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辩解,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甘,“楚书记,你可不能被他们当枪使啊!他们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在乡里好好工作,想趁人代会这个关键时候,把我挤下去,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这些人,想升官都想疯了,什么下三烂的手段都敢用!楚书记,你是乡里的党政一把手,可得明辨是非,不能偏听偏信,寒了我们这些在乡里辛辛苦苦干了多年的老同志们的心啊!”
“马木提书记,枕边风已经吹得你看不清是非,迷失了前进的方向,更忘了咱们身为基层干部的初心和使命!”楚君的神色瞬间冷峻下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注视着马木提,语气坚定而沉稳,没有一丝退让,“我们都是党的领导干部,是为乡亲们办事的,凡事要讲事实、讲道理,不能一味偏袒自己的家属,更不能毫无根据地猜疑自己的同事、猜忌自己的战友。”
“现在,咱们亚尔乡的赌博风气已经严重到了必须彻底整治的地步,容不得半点姑息、半点懈怠。巴哈尔古丽聚众打麻将,不管有没有赌钱,都已经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都已经影响到了乡里的风气,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再强调一遍,我今天找你谈这事,是基于事实,基于乡里的发展大局,基于乡亲们的切身利益,没有任何偏袒谁、针对谁的意思!”
说到这里,楚君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赌博是危害乡里、危害乡亲的顽疾,对乡亲们的家庭、对乡里的稳定,危害极大。不管这事牵涉到谁,不管背后有什么阻力,都必须严肃处理、一查到底。你一味地袒护你的爱人,逃避问题、回避矛盾,只会让问题越来越严重,只会让赌博之风越来越猖獗,最后损害的,是整个亚尔乡的集体利益,是乡亲们对我们政府的信任!”
“我没有袒护!我是在维护我爱人的清白!”马木提猛地站起身,手指直直指向楚君,语气里满是质问、委屈和愤怒,“楚书记,你可是乡里的党委书记,虽然你很年轻,但是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你,我一直都对你非常敬重,工作上也一直全力支持你,从来没有轻看过你一分一毫,你在这件事上,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楚君也有些生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反驳道:“我的马木提大哥,我知道你敬重我,工作上也支持我,可在这件事上,你真的太糊涂、太固执了。你身为乡里的副书记,身为基层领导干部,还有没有一点大局观?有没有一点责任担当?你不能只想着自家那点私事,不能只想着偏袒自己的爱人,更要想想乡里的发展,想想乡亲们的安危。巴哈尔古丽聚众打麻将这事,不管有没有赌钱,都已经给乡里带来了负面影响,都已经让乡亲们有了意见。咱们要是不及时制止,任由这股风气蔓延下去,以后乡里还怎么管理?乡亲们还怎么信任我们这些领导干部?我们还怎么有脸说,自己是为乡亲们办事的?”
马木提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楚君,眼神复杂,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沉默了片刻,他语气冰冷,带着几分嘲讽和猜疑,缓缓说道:“哦!我算是明白了,楚书记,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挡了某些人的上升之路,想借着这事把我搞,给别人腾位置?”
楚君一听,瞬间懵了——他万万没想到,马木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竟然会这样恶意揣测自己,连身为副书记的他,都开始胡搅蛮缠起来。他强压着心底的怒火,赶紧解释:“马木提书记,我们现在谈的是整治乡里聚众赌博、净化乡里风气的大事,是关系到乡亲们切身利益的正事,你不要扯到其他无关的事情上,更不要恶意揣测我。咱们亚尔乡的赌博问题,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派出所抓的那两个斗殴村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就是赌博引发的祸端。如果再不加以整治,后果不堪设想,只会有更多的家庭因为赌博家破人亡,更多的村民因为赌博深受其害。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放下个人情绪,正视这个问题,配合我们共同把赌博这股歪风刹住,还亚尔乡一个清净、淳朴的风气。”
可此时的马木提,已经彻底听不进去任何劝说,脑子里全是自己被针对、被排挤的念头,他继续叫嚷着:“楚书记,我在亚尔乡干了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任劳任怨,风里来雨里去,为乡里的发展出了多少力、流了多少汗?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凭什么这样针对我?凭什么借着一点小事,就想把我一棍子打死?”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争执声越来越激烈,几乎要冲破办公室的门窗,传遍整个乡政府大院。屋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争吵的火气和无法调和的矛盾。
楚君心里清楚,现在的马木提,已经被情绪冲昏了头脑,两人根本无法正常沟通,再争执下去,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激化矛盾,影响乡里的工作大局。看着马木提这副蛮不讲理、拒不认错的模样,他心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一阵阵往上翻涌。他原本是抱着耐心劝导、好好沟通的心态来的,希望马木提能认清问题的严重性,主动整改、管好家属,可没想到,对方不仅拒不配合、百般辩解,还反过来恶意揣测、倒打一耙,把一件关乎乡里风气的正事,扯成了针对个人的恩怨。
楚君深吸一口气,用力平复着胸中翻腾的怒火,努力压下心中的失望和愤怒,用尽量平静却难掩疲惫的声音说道:“好吧,既然你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执意要回避问题、曲解我的意思,那我们今天就先谈到这里。等你冷静下来,想通了,我们再好好谈。”
“没什么可谈的!”楚君的话音未落,马木提就继续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叫嚷着,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愤怒,“楚书记,你这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听信谗言!现在有些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就是想搅得乡里不得安宁,就是想把我挤走……”
楚君再也听不下去了,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着。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马木提一眼,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巨响,门板被重重甩在门框上,震得墙壁都仿佛微微颤抖,也震碎了屋内最后一点缓和的可能,更震出了他心中的失望和决绝。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出了办公楼,走到了乡政府的院子里,站在一棵老果树下沉思。寒风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刺骨的寒意顺着鼻腔涌入胸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失望。
阳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而坚定的轮廓,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疲惫,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决绝。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巴哈尔古丽的赌博问题,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不管马木提如何袒护,都必须彻底解决、一查到底;乡里的赌博歪风,不管蔓延到什么程度,都必须彻底整治、连根拔除。他身为乡党委书记,肩负着守护乡里风气、守护乡亲们幸福生活的责任,绝不能让这股歪风,毁了亚尔乡的发展大局,绝不能辜负乡亲们对政府的信任和期盼——这,就是他身为基层干部的本心,也是他作为镇里一把手必须扛起的担当。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