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透过亚尔镇政府办公室的玻璃窗,在水泥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裹挟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气息,拂动着桌角那份卷了边的泛黄《亚尔镇乡人代会筹备方案》。窗台上的几盆仙人掌蔫头耷脑,针状叶片蒙着一层薄尘,仿佛也在为这场迫在眉睫的会议愁眉不展。
楚君坐在沙发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对面的拜尔捧着一本票夹,脸颊涨得通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指尖攥得发白。
亚尔镇地处天山脚下,是个典型的农业小镇,经济基础薄弱,财政紧张是历届镇政府的心头病。楚君接手工作后,头等大事便是筹备这场乡人代会——这是一届换届选举大会,分量不言而喻:既要总结上一年工作,敲定下一年发展规划,更要完成新一届领导班子选举。可筹备工作刚启动,就卡在了资金短缺的坎上。拜尔手里的票据,全是采购会议物资的开销,可镇财政账户的余额,连这些开支都远远覆盖不了。
楚君心里门儿清,这场会议不仅关乎亚尔镇的未来发展,更牵扯着镇政府在群众心中的形象与威信。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叩在心头,盘算着这有限经费该如何周转。全镇上千户村民的生计都系于此,万万不能出半点纰漏。
“楚书记,实在是周转不开了。”拜尔的声音带着难色,尾音微微发颤。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票夹,将一沓零碎票据摊在桌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您看,前阵子印会议材料的印刷费70元;租面包车去县里拉会议桌椅、横幅,三天110元;买签字笔、文件夹、笔记本这些办公用品,180元;昨天去镇上唯一的饭馆订会议工作餐,老板说必须先交500元定金,不然不预留场地……还有接送代表的两辆大巴车费用没算。”
她逐一点着票据,低声叹气:“县财政拨的5000元,上周就花光了。后续还有代表误工补贴,93位代表开两天会,每人每天10元,这就是1860元;会场布置要买红布、气球、胸牌,至少得220元;再加上可能的临时开支,粗算下来,至少还缺两三千元。”
拜尔说着,眼圈更红了,又翻出一本厚厚的记账本递过来:“这是我记的流水账,每一笔都有凭证,您可以核对。尤其是那家饭馆,老板说至少要付一千元定金,他们好去采购食材,不然实在没法预留……”
话说到一半,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拜尔是镇政府常务副乡长,做事勤恳踏实,为了筹备会议,每天天不亮就到办公室,忙到天黑才回家,可经费这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楚君的目光扫过那些五花八门的票据:印刷店的收据、租车行的白条、饭馆的定金条,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他接过记账本,只见字迹工整清秀,每笔开支都记得明明白白,连开支时间和用途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他心里五味杂陈。
刚来亚尔镇时,他只听闻财政困难。后来兼任镇长,他主动放权,将行政和财务交给马木提与拜尔打理。如今见分管财务的拜尔如此为难,才真切感受到镇财政的窘迫程度。
可镇人代会是亚尔镇政治生活中的大事,必须开成团结、祥和、胜利、圆满的大会,既要让代表满意,也要让上级放心。经费跟不上,很多工作都无从谈起。他抬眼看向拜尔,见她眼圈通红,便知这段时间她为会议筹备费了多少心、受了多少委屈。
“别急。”楚君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安抚的暖意,“你先把这些票据整理好,列一张详细费用表,已开支、待开支的都写清楚。”
拜尔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整理。”
“缺的钱你不用操心。”楚君收起记账本,把票据重新叠好放进票夹递回给她,语气依旧沉稳,“你先把费用表列细,分清已开支、待开支和应急资金。缺口我来想办法,民政局的肉孜局长已经答应我,敬老院大楼前期资金这两天会汇6万元过来。我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估计问题应该不大。等钱到账后你先拿三千元先用,等乡财政周转开了再还回去,绝不能耽误人代会。”
拜尔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在黑暗中望见曙光。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笑着对楚君说:“真的?那太好了!我这就去列费用表,待会儿就给您送过来。”
她攥着票夹的手不再发抖,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转身就要往外走。
楚君点点头,正要嘱咐“列费用表注意分类”,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股裹挟着沙尘与怒气的寒风涌进来,吹得桌角文件哗啦啦作响。
巴哈尔古丽一瘸一拐地闯了进来——她穿一件粉色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红色羽绒服,乌黑长发披散肩头,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模样着实漂亮,可眼神里满是戾气,脸色冷得像结了冰,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巴哈尔古丽是从镇政府大院门口一路快步跑过来的,路过传达室时,还狠狠瞪了值班的玉苏甫一眼,吓得玉苏甫赶紧缩回了屋里。
此刻她心里正窝着一团火。这几天实在太倒霉了:前几天晚上聚众赌博被抓,逃跑时摔伤了腿,拿着棍子闯镇政府大院闹事,被玉苏甫抱住制止,又被带到派出所关了一整晚小黑屋,吓得魂飞魄散。出来时不仅写了检讨,还赔了医药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了脸面。她越想越气,觉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楚君——在她看来,楚君根本不是在跟路所长求情,而是故意让她难堪、丢脸。
今天一早,她喝了点酒,跟丈夫马木提大吵一架,还动了手。马木提舍不得打她,反倒挨了几拳,鼻青脸肿。女人仍不解气,头脑一热,壮着胆子就往镇政府冲,非要找楚君讨个说法。
拜尔一见是她,想着两人是同学,想借同学情分劝劝,没承想巴哈尔古丽抬手就往门口指,尖声说:“拜尔乡长,你出去!这里没你的事。你放心,不会伤害楚书记的,我今天是来找他评理的!”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利刃划破办公室原本紧绷的空气。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楚君,仿佛要将他看穿。
那人的彪悍,楚君是领教过得,此刻女人保证不伤害自己,这才放下心来。他还是不敢大意,保持应有的警惕,目光温和看着女人,说:“古丽,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一边说,一边伸手示意她落座,转身倒了杯温水放在桌前,“先消消气,喝口水,有话慢慢说。”
巴哈尔古丽冷哼一声,根本不看那杯水,径直走到办公桌旁,一把拉过旁边的木椅,“哐当”一声砸在楚君身边——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一屁股坐下,震得木椅发出“嘎吱”的呻吟,双手抱在胸前,恶狠狠地瞪着楚君,嘴里嘟囔着:“楚书记,你们两人继续讨论啊,怎么不说了?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我倒要听听,你们又在算计什么阴谋,是不是想再整我、整我老公?”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满是挑衅。
楚君的眉头拧得更紧,川字纹深如沟壑。他清楚,巴哈尔古丽仗着丈夫马木提是镇党委副书记,平日里飞扬跋扈,没人敢招惹。
拜尔吓得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手里的票夹差点掉在地上。
前几天巴哈尔古丽大闹镇政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此刻见她气势汹汹、满身酒气,楚君心里已然明了,她今天就是来挑事的。
拜尔更是心神不宁。她亲眼见过上次那场闹剧:巴哈尔古丽拿着木棍在大院里追着乡助理热哈提跑,热哈提吓得鞋都跑掉一只,最后躲进男厕所死死顶住房门不敢出来;齐副乡长好心上前制止,被她一棍子打在胳膊上,疼得龇牙咧嘴,脸上还被挠出几道血痕,至今贴着创可贴。
眼下这架势,显然是冲楚君来的。拜尔担心自己留在这儿碍事,更怕被迁怒,连忙站起身,对楚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楚书记,那我先去整理费用表了,您忙。”说完不等回应,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楚君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她知道楚君是外来干部,在镇上没什么根基,而巴哈尔古丽是副书记的爱人,向来蛮横不讲理。犹豫片刻,她推开门对着走廊大喊:“楚书记,别怕,我去叫玉苏甫来!”
喊完便急匆匆跑了。她清楚玉苏甫能制住巴哈尔古丽,上次全靠他,不然镇政府大院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拜尔一路小跑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直奔镇政府后院——计生办的李银秀主任说玉苏甫在旁边的杂物间,他平时没事就待在那儿整理废旧纸张,赚点零花钱。
拜尔的惊慌失措惊动了走廊里的人。女人们天生好奇,纷纷探出头询问情况,一听是巴哈尔古丽又来了,又赶紧缩了回去,没人敢出来看热闹。谁都知道她的厉害,生怕惹上麻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巴哈尔古丽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楚君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倾,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怒气冲冲的女人,声音沉稳:“古丽,你闹够了没有?你是干部家属,平时不严格约束自己,聚众赌博、持棍闯镇政府大院、打伤两名镇干部、扰乱工作秩序,这些错误放在平民百姓身上,够关上三五个月的,我看在马木提书记的面子上,没深究你的责任。况且你在派出所已经认了错、写了检讨,医药费也赔了,这事本该就此了结,就不要再提了。”
“了结?”巴哈尔古丽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哪有那么容易!我是被关在小黑屋吓怕了才写的检讨,不算数!楚书记,我今天来就是要你给我平反昭雪!你得在全镇人面前宣布,我没做错任何事,是你们镇政府乱抓人、乱打人!”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文件和笔筒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楚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
“还有玉苏甫那个老光棍,竟敢对我动手动脚耍流氓,我必须让他坐牢!”
楚君闻言,惊得差点合不拢嘴。他万万没料到巴哈尔古丽会提出“平反昭雪”的要求。前几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细节都向齐副乡长和热哈提核实过:聚众赌博属实,赌资不菲。当时热哈提带着镇上的“抓赌队”查处,冲进去时,一屋子人正围着桌子赌钱,烟雾缭绕、吵吵嚷嚷。巴哈尔古丽就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张百元大钞和一堆零钱。其他人都被控制住了,只有她反应快,趁乱拉灭电灯逃跑,慌不择路中在门口台阶摔了一跤,摔伤了腿。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巴哈尔古丽竟然拿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一瘸一拐地闯进了镇政府大院,指名道姓要找热哈提算账。她在大院里又哭又闹,骂声不绝,从热哈提祖宗八代骂到镇政府不作为。
女人越闹越凶,最后直接冲进热哈提的办公室,见到热哈提抡起棍子就打,热哈提挨了好几棍子,从办公室跑了出来,跑到院子里,女人举着棍子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停地叫骂着。热哈提鞋都跑掉了一只,狼狈不堪地躲进男厕所,死死顶住房门不敢出来。巴哈尔古丽在厕所门口守了好一会儿,见热哈提不出来,就在院子吵闹。齐副乡长闻讯赶来,好心上前制止,却被她一棍子打在胳膊上,疼得龇牙咧嘴,脸上还被挠出几道血痕,至今贴着创可贴。
齐副乡长眼看局势失控,命令玉苏甫出手,玉苏甫原本就是乡里的一个混混、老上访户,是楚君收留了他。玉苏甫这次表现得很勇敢,从背后抱住巴哈尔古丽,尽管脸上被女人抓出几道血痕,还是死死将她控制住,直到计生办的几个妇女在李银秀主任的带领下,把她控制住,送到了派出所,那个场景,整个镇政府大院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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