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被吓得浑身一颤,眼圈倏地就红了。巴哈尔古丽心下一软,从袋子里摸出两颗糖,分别塞到两个孩子手里:“每人就吃一颗,剩下的我收起来了。”说罢,她将剩下的棒棒糖仔细放回竹篮。
许是楚君给孩子送糖的举动,让她心头微微一动。一个小伙子,心思竟这般细腻,那是一种久违的熨帖暖意,也让她对这位镇领导的态度缓和了几分。
楚书记毕竟是镇上的大领导,总晾人家在院子里,终究不合情理。巴哈尔古丽转过身,对楚君道:“进屋坐吧,他在客厅看电视呢。”
楚君道了声“谢谢嫂子”,便跟着她走进客厅。屋里大半空间都被一铺宽大的火炕占据,炕头靠墙立着个老旧的红木衣柜,柜顶摆着几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早已干枯的野花。炕中央搁着一张方桌,桌边散落着几个棉布靠垫。这便是当地人的生活常态,吃饭、休憩、议事,大大小小的事,多半都在这炕头上解决。马木提正半倚着靠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台黑白电视机,屏幕上播的正是《神雕侠侣》。
马木提瞧见楚君进门后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死死盯着屏幕,仿佛楚君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巴哈尔古丽给楚君倒了杯茯茶,搁在桌上,便转身进了厨房忙活去了。
楚君也不觉得尴尬,从墙角拖过一张高凳子,挨着炕边坐下,索性也跟着看起了电视。他到底是汉族血脉占了多数,纵使有混血的渊源,也始终不习惯盘腿上炕。
电视里,杨过正背着小龙女在古墓的甬道里缓步而行,悠扬婉转的背景音乐丝丝缕缕漫进屋里。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吃完糖,又跑到门口撒欢,叽叽喳喳的嬉闹声,隔着窗棂飘了进来。
沉默约莫持续了十分钟,马木提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转过头,语气硬邦邦地迸出一句:“你别在我这儿耗着,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撂下这话,他便又扭回头,盯着电视一言不发。楚君也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很:“接着说,我听着呢。”
“我说啥?”马木提陡然拔高了嗓门,“噌”地一下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几乎要戳到楚君的鼻尖,“你楚书记不问青红皂白,偏听偏信,还撺掇拜尔、热哈提来整我!你整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楚君眉头微皱:“你胡说什么?谁要整你?我什么时候让他们整你了?”
“你还装糊涂?”马木提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腾地站起身,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你在全镇搞那个‘风清气正1996’打击赌博的活动,不是冲着我媳妇来的?把她弄到派出所关了一天,这不算整我?你让那些无赖当众调戏她,叫她在全镇人面前丢脸,这不算整我?”
马木提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粗气直喘:“我跑到县里去告你,倒好,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你呢?屁事没有!县文明办还下文件表扬你,给你站台!现在你得意了,炫耀了!你还想干啥?你现在是镇党委书记兼镇长,大权在握,一言九鼎,你尽管整!老子不怕!大不了豁出去,这差事老子不干了!”
听着马木提一口一个“老子”,再想起孟书记那顿毫不留情的臭骂,楚君血气上涌。他才二十岁的年纪,正是年轻气盛、肝火正旺的时候,被自己的副手这般当众挑衅,哪里还按捺得住?“嚯”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炕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他死死盯着马木提,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子慑人的力道:“马木提,你一口一个‘老子’,没完没了了?你给谁当老子?”
楚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你还有脸提你媳妇被派出所传唤?她聚众赌博,还拿着棍子打伤阻拦的乡干部,派出所依法处理,你有什么理直气壮的?你说我偏听偏信,不问青红皂白——那我问你,你媳妇聚众赌博这事,我找你谈过多少次?哪次你不是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解决问题!”
“她聚众赌博,这事有多恶劣?她动手打伤干部,这事影响有多坏?你一句不提!昨天她冲到我办公室,拍着桌子骂我,非要我给她平反昭雪。我耐着性子跟她赔礼道歉,这事本该就这么翻篇,化成人民内部矛盾了。我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你还想揪着不放,非要把事情闹大?”
楚君缓了缓语气,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今天是以镇党委书记、镇长的身份来找你谈话。我不是求你,你上不上班,也不是我给你发工资。我登门拜访,是尊重你,因为你是亚尔镇政府的老前辈。但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
楚君这番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让马木提愣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梗起脖子,态度依旧强硬:“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就是借着撤乡并镇、精简人员的由头,想把我挤走!”
“你糊涂!”楚君又气又急,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恳切而坚定,“我为什么要撵你走?亚尔镇多少事,都得靠你拿主意!撤乡并镇是上级政策,打击农村赌博是自治区统一行动,你媳妇有多大的面子,能惊动自治区专门为她搞一场运动?”
“她参与赌博,是违法的!派出所秉公执法,怎么就成了整你?还有你说的无赖调戏你媳妇,那纯属无稽之谈!就算当时工作方式有欠妥的地方,我也已经跟你媳妇道过歉了!”
楚君指着窗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痛心疾首:“镇里财政是什么烂摊子,你比我清楚!干部和教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村里的路坑坑洼洼,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农民的腰包鼓不起来,村办企业还欠着村民的集资款!你作为镇里的主要领导,你就一点都不着急?我第一天来亚尔镇上班,就在饭馆门口被村民堵了个正着,接风宴直接变成了下马威!这叫什么事?马上就要过年了,干部们的年终奖还没着落,这些事,你们怎么就一点都不上心?”
马木提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梗着脖子辩解:“这能怨我吗?急有什么用?下半年的亚尔镇,已经比年初好太多了!要不是你楚书记上来搞这些改革,去年这会儿,全镇干部还在村里挨家挨户催缴提留款、粮食和牲畜呢!现在镇里的基层党建、企业税收、农业税征收,哪一项不是我亲自抓落实的?拜尔、热哈提那两个人,要不是调到咱们亚尔镇,就凭他们在策达乡抓赌那点能耐,现在指不定在哪儿讨饭呢!”
“说这些有什么用?”楚君打断他的话,语气沉重,“过去的成绩不能当饭吃!当务之急,是搞到钱,带着老百姓走致富路!修路架桥要钱,招商引资要钱,搞基础设施建设要钱,发展绿色农业更要钱!我们还得挣钱还债,给干部发工资、发福利!要是春节前,干部们的年终奖落不了袋,你我怎么跟全镇干部交代?怎么让他们安心干活?”
马木提起身下了炕,坐回沙发上,摸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呛人的烟雾瞬间在他眼前弥漫开来。他沉默了许久,语气终于软和了些:“楚书记,我不是不配合你。只是你搞的这些改革,撤乡并镇、裁员、抓赌整风,力度实在太大了,把镇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你跟我不一样,你是‘飞鸽牌’的,万一改革砸了锅,你一拍屁股就能走人;就算改革成了功,你提拔得快,横竖你都是要走的人。可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根就在这片土地上,镇上大半人都跟我沾亲带故。要是改革真出了岔子,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镇上立足?怎么面对那些亲戚朋友?”
楚君看着他,眼神里既有无奈,又有几分期许:“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干工作,是为了亚尔镇的老百姓,不是为我楚君一个人!难道哪天我调走了,或者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你就不干工作了?马木提大哥,你在亚尔镇干了十几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情一况,你比谁都清楚。只要你肯用心干,镇上没人能比得上你。”
楚君往前凑了凑,语气愈发诚恳:“咱们都是老爷们,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给句痛快话。你要是不想干,我这就去找牛部长,让你趁早腾位子,别占着副书记的名头不干事;你要是想干,往后镇里的大事小情,我还得全靠你撑着。”
马木提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眼神闪烁不定,显然是被楚君这句掏心窝子的话打动了。他又猛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忽然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巴哈尔!巴哈尔!”
巴哈尔古丽闻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扬声问道:“咋了?”
“你去割几斤羊肉,炖一锅手抓肉,再炒几个拿手菜。我今天要跟楚书记喝两杯!”马木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
巴哈尔古丽愣了一下,看看楚君,又看看马木提,随即点了点头:“好嘞。”她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身便要出门。
楚君连忙起身阻拦:“嫂子,别麻烦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马木提却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楚书记,这顿饭你必须吃!咱们边吃边聊,把话说透。你刚才那些话,我仔细琢磨了,确实在理。我马木提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见马木提态度彻底转变,楚君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我今天来,就是真心想跟你交交心。”
马木提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对楚君道:“楚书记你坐,我去泡壶好茶。”说罢,便转身进了里屋。没过多久,他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还捧着两个精致的陶瓷茶杯走了出来。
他将茶杯搁在桌上,往楚君的杯子里放了一小撮大麦茶,又加了几颗冰糖、几粒红枣,还有一小撮枸杞,然后提起暖瓶,滚烫的开水“哗啦啦”地冲下去,茶香混着枣香、枸杞香,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马木提把泡好的茶推到楚君面前,脸上带着几分诚恳:“楚书记,之前是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其实我心里明白,你是个干实事的好领导。咱们亚尔镇,从来没出过书记兼镇长的情况,你是头一份。以前那些书记,哪个不是把权力攥得死死的,别说放权给副职,连乡长的那点权限都要抢,所以几届班子下来,书记和乡长的关系都僵得很。只有你,不仅不揽权,还敢大胆放权,把要紧的事都交给副职去干。就冲这一点,我就打心底里佩服你。来,尝尝这茶。”
“这是我托人从和田捎来的大麦茶,味道绝了。平常我都舍不得拿出来喝,也就你来了,才舍得泡上一壶。”马木提笑着把茶杯又往楚君面前推了推。
楚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醇厚的麦香混着红枣的甜润、枸杞的微甘,在舌尖缓缓散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心底。这是他第一次喝这样的茶,只觉得滋味绵长,让人通体舒畅。他笑着赞道:“好茶,多谢款待!马书记,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欣慰。”咱们都是为了亚尔镇的发展,之前那些误会,说开了就烟消云散了。我也知道,改革路上难免有阻力,也难免有不同的声音,但我相信,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亚尔镇总有一天会越来越好。”
马木提在一旁坐下,点了点头,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楚书记,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其实我也清楚,这些改革都是为了镇上好,只是我心里总犯嘀咕,怕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出纰漏。你看镇政府今年的工作计划,要建四层楼的敬老院、三层楼的商业步行街、三层楼的镇政府办公大楼、两层楼的农牧商公司办公大楼,还有六栋五层的集资建房。这么多大工程,三月份就要动工,那得耗多少钱啊!镇里财政现在这番光景,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我就怕工程搞到一半,资金链断了,到时候烂尾在那儿,不仅镇里脸上无光,更是给老百姓留下一堆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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