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八月五日清晨,南桂城大牢地下三层,最深处的小黑屋。
铁门被推开,葡萄氏-红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便服,没有带武器,没有带随从,手里只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他把食物放在桌上,看着墙角那个浑身是伤的人。
演凌坐在墙角,背靠墙壁,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布满血丝,盯着地面。他的手指缠着破布条,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硬壳。肩膀上的箭伤用撕破的衣服简单包扎了一下,但还在渗血,把半边衣服染成暗红色。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
红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吃点东西。”
演凌没有动,像是没有听到。
红门继续说:“你不吃东西,没有力气,怎么逃?”
演凌慢慢抬起头,看着红门,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红门靠在门边,平静地说:“我不是对你好。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你死了,我还要写报告,很麻烦。”
演凌愣了一下,苦笑。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端起那碗粥,大口大口地喝。粥是温的,米粒熬得稀烂,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暖的。他喝完粥,又抓起馒头,狼吞虎咽地吃。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他不在乎。
红门看着他吃东西,忽然开口:“你想逃?”
演凌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吃。
红门说:“你打不过我,也说不过我。你想怎么逃?”
演凌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抬起头,看着红门,一字一顿地说:“比速度。”
红门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你觉得你跑得比我快?”
演凌没有回答。他猛地站起来,从红门身边冲过去,直奔那扇开着的铁门。
红门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演凌冲出门外,消失在走廊尽头。
演凌跑得飞快。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支离弦的箭,在昏暗的走廊中狂奔。身后的铁门已经看不见了,红门也没有追来。但他知道,红门不追,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不需要追。因为前面是迷宫。
演凌冲进地下三层的迷宫,没有减速。他左手摸着墙壁,开始跑。左转,直走,右转,左转,直走。他的脑中那张模糊的地图在飞速转动,每一条路,每一个岔口,每一个标记,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跑过第一天走过的路,跑过第二天绕过的弯,跑过第三天爬过的通道。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许是因为那碗粥,也许是因为那两个馒头,也许是因为那该死的信念。
但他还是跑错了。一个岔口,他选了右边,结果是一条死胡同。他转身往回跑,回到岔口,选了左边。又跑错,又回头。再选,再错。再回头。他不停地跑,不停地错,不停地回头。每错一次,就浪费一点时间。每回头一次,就多跑一段路。他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急促,眼前开始发黑。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红门说的那句话——“你打不过我,也说不过我。你想怎么逃?”他想起自己回答的那三个字——“比速度。”他不能输。输了他就出不去了。他咬着牙,继续跑。
第一天,他在地下三层跑了一整天,失败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从头再来。第二天,他开始熟悉那些岔口,开始预判哪些路是死胡同,哪些路是通的。他跑得越来越快,错的越来越少。第三天,他终于找到了向上的石阶。他冲上石阶,推开尽头的门——地下二层。
八月八日深夜,地下二层迷宫。
演凌站在门口,大口喘气。他的腿在发抖,手指已经没有知觉,肩膀上的箭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地上。但他没有时间休息。他必须继续。他左手摸着墙壁,开始跑。
地下二层的迷宫比第三层更大,通道更宽,岔路更多。但他不怕。他有经验了。他跑过那些熟悉的通道,绕过那些危险的陷阱,跳过那些翻板,蹲过那些绊索。他的速度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因为他知道,慢一步,就可能被抓回去。
他跑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他跑过了一条又一条通道,拐过了一个又一个弯。他遇到了死胡同,转身就跑。他遇到了循环路,重新再选。他不停地跑,不停地选,不停地判断。
八月九日凌晨,他找到了向上的石阶。他冲上石阶,推开尽头的门——地下一层。最后一层。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靠着墙,大口喘气。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最后一层了。过了这一层,就是地面。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地下一层的迷宫。地下一层的迷宫比下面两层简单,通道更少,岔路更少。但他走得更慢,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拐一个弯都要扶着墙喘半天。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输了。
他走了很久,久到分不清白天黑夜。油灯的光在眼中变得模糊,墙壁上的血痕像一条条红色的蛇,在他眼前扭曲蠕动。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完全是靠着惯性在走。
八月九日傍晚,他终于看到了出口。那是一扇木门,不大,上面没有锁。他推开门——阳光。真正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演凌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出来了。从地下三层,到地下二层,再到地下一层,他用了整整五天。他浑身是伤,浑身是血,但他还站着。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座大牢,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红门,你没想到吧?我出来了。他迈开步子,准备去找那些人——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心氏,还有那个贪吃贪睡的三公子运费业。他要去抓他们。他要让他们知道,他刺客演凌,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但他刚走出几步,就停下了。前面是一片广场,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他们手持长矛,腰挎短刀,列成整齐的方阵,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俯视着他,冷冷道:“就知道你会从这里出来。红门长官说了,你要是能走到这里,就让我们在这里等你。”
演凌的脸白了。他转身想跑,但身后也有士兵。四面八方全是士兵,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军官挥了挥手:“抓起来。”
士兵们一拥而上。演凌挣扎着,想要反抗,但他太累了,浑身是伤,根本没有力气。他被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军官跳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你从地下三层跑到这里,用了五天。你很厉害。但你跑不出南桂城。”
演凌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中满是不甘。他又被抓住了。又一次。
八月十日凌晨,天还没亮。南桂城大牢的守卫换班了。新换班的士兵打着哈欠,还没完全清醒。演凌被关在牢房里,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镣铐。他坐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他没有睡,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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