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是——咱们已经把民间那点儿能扛能顶的武者,吸干了!”
值房里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将两个老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头被抽干了力气的老黄牛。
工业和基建的盘子还在疯狂扩大。
直道要修,船厂要扩,水利要治,蒸汽机要试,边军要戍。
可武者的人口基数,却是死的。
成年人骨骼已定,经脉已固,半路出家练武根本来不及。就算从明天开始全民习武,等第一批人练出真气底子,那也是三五年后的事。
而眼前的洪峰,不会等。
“传统武馆……”
钱多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发飘。
“咱们不是有那么多武馆吗?让他们多收弟子,多开山门……”
“武馆收徒,讲的是缘分、家底和师承。”
张正源的声音冷得像冰。
“人家教的是杀人技,是看家本领,凭什么替朝廷填那每年十万的工程缺口?你以为那些宗师掌门,会把自己压箱底的入门门路,拿出来摊在官府案头任人翻看?”
钱多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知道,那些武馆教头就算肯收徒,也绝不会肯让官府插手“谁有资格学武”这件事。
那是江湖的底线。
也是朝廷的盲区。
张正源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武工征调总录》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正从他的脊梁骨上缓缓爬上来。
经过建筑局修直道、造船厂造海船、水利局治河以及营造总局试机的连番大规模招募,朝廷其实已经把民间那些“懂规矩、听号令、有真气垫底”的低阶武者,吃干抹净了。
现有的“武者蛋糕”,已经被国家机器啃到了骨渣都不剩。
可工业的胃口,还在疯长。
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这块蛋糕做大。
不是做大一倍两倍。
是做大百倍。
“可怎么做大……”
钱多多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成年人来不及了。武馆又不肯交底。咱们总不能……总不能从娃娃开始抓吧?”
张正源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值房的窗户,望向京城外城的方向。
那里,有一处官办的义学。
晨光中,隐约能听见孩子们整齐的诵读声,像是一排排刚发芽的幼苗,在秋风里微微颤动。
老首辅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那片绝望的黑暗。
如果……
如果把“引气”写进义学的课表呢?
如果不再靠缘分、家底和师承,而是像教识字、教算学一样,把学武最初那道门槛,先压进朝廷能管、能推、能铺开的规矩里呢?
如果朝廷不是在民间武馆后面捡剩的,而是从最开始的土壤里,就自己培育出一批“会听令、懂规矩、有真气底子”的预备武工呢?
张正源猛地站起身。
“来人!”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吓得门口的书吏一个激灵。
“去请礼部尚书孙立本。”
“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
老首辅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关于……义学的事。”
窗外,秋风卷起一阵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而在那片落叶即将落下的方向,一处官办义学刚刚敲过晨钟。
孩子们的读书声从矮墙里透出来,夹着几声老卒压低的号令。
谁也还不知道,那几声不起眼的号令里,正藏着一把能撬动朝堂死局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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