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那份被震撼压住的死寂,并没有维持太久。
案上的墨迹半干不干。
孙立本捏着朱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刚刚还慷慨陈词的崔正,苦笑了一声。
“崔尚书,你这幅前途图画得太美,老夫听得都有些热血沸腾。”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一盆无情的冷水,当头浇灭了屋里的火热。
“可你别忘了,礼部的义学,只教识字、算学和引气基础。”
孙立本用笔杆敲了敲那张尚未写完的课表。
“十岁的半大孩子,就算摸到了气感,认得了字,真到了地方上能干什么?”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崔正方才的激情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烦躁地扯了扯官服领口。
“他们上不了堤坝,进不了船台!工地上全是真砖实铁,出一点错就是人命。义学刚出来的孩子,顶多算是块有潜力的粗胚,根本当不了你我想要的‘工骨’!”
“那中间差的这门手艺,谁来教?”
孙立本把笔一摔,墨汁溅在纸上。
“礼部去哪找懂修坝、懂造船的先生?就算找得到,再养这几万人学三年手艺,钱从哪来?”
“别看我。”
钱多多猛地把算盘往怀里一抱,肥肉乱颤。
“户部只负责兜底那几年的基础义学!要再多养他们三年学手艺,我明天就吊死在太和殿门口!”
死局。
原本热火朝天的“前途图”,生生卡在了半空。
学完基础的孩子,和真正缺人的工程局之间,横着一道天堑。
过不去,之前的投入全打水漂。
张正源坐在上首,看着案上那份画到一半的草图。
老首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不是缝缝补补能解决的事。”
他缓缓站起身,端起那盏早就凉透的茶。
“走吧。”
“去哪?”崔正一愣。
“乾清宫。”
张正源叹了口气。
“这道天堑,除了陛下,大圣朝没人跨得过去。”
……
乾清宫内,暖香浮动。
初秋的阳光越过窗棂,刚好洒在软榻上。
林休正四仰八叉地躺着。
他身上披着件单薄的明黄绸衣,眼睛半眯,神情慵懒到了极点,仿佛连呼吸都嫌费劲。
小凳子半跪在榻边,正小心翼翼地剥着晶莹剔透的葡萄,仔细剔去籽,才用银签子挑着送到林休嘴边。
“咕噜。”
林休嚼吧嚼吧咽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颗酸了点。”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小凳子非但没慌,反而笑嘻嘻地又挑了一颗透紫的递过去。
“主子爷,您再尝尝这颗。奴婢瞧准了的,保准甜。”
林休还没来得及张嘴,耳朵便微微动了动。
作为先天大圆满的高手,三里之内的动静皆逃不过他的感知。
“不用换了。”
他叹了口气,连眼皮都没全睁开,翻了个身背对着殿门。
“找麻烦的来了,朕这会儿连口水都不想咽。”
话音刚落。
张正源带着几个尚书,硬着头皮跪在了殿内。
“微臣……惊扰陛下清梦,万死。”
老首辅把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透着股深深的无力。
林休连身都没翻,只是懒洋洋地掀起一半眼皮。
“说吧,又遇着什么天塌下来的事了?”
崔正跪在最前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陛下,义学引气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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