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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廊下烹茶观云事,宅内藏锋辨人心

穿越之侯府千金外传

暮春时节,京郊侯府的西跨院海棠落得满地碎红,昨夜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将枝头上最后几簇盛放的粉棠打落大半,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温润发亮,缝隙间钻出来的细草缀着晶莹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沾在行人的衣摆边角,凉丝丝的沁人。

沈清辞斜倚在临水长廊的梨花木软榻上,身上松松裹着一件月白暗绣折枝玉兰的薄披风,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一张本就莹润如玉的脸庞,添了几分慵懒闲散。她身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套细腻温润的白瓷茶具,小银炉里炭火温得正好,青瓷茶罐敞着口,干茶条索紧细,带着山野清泉独有的清冽香气,指尖捏着竹制茶拨,慢悠悠往白瓷盖碗里拨着茶叶。

身侧贴身侍女云袖垂手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方干净的素色绢帕,目光时不时瞟向院门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灼:“小姐,方才前院管事差人来回,说夫人派身边的嬷嬷过来了,这会子应当快走到月亮门了,您就这般随意坐着,要不要起身整理一番衣饰?”

沈清辞手腕一顿,茶拨轻轻搁在茶荷之上,抬眼望向廊外一池泛着涟漪的春水,池中游鱼被落下的海棠花瓣惊扰,摆着尾往荷叶底下钻,她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浅温和,听不出半分局促:“急什么,母亲遣嬷嬷过来,无非是打探消息,或是传几句无关痛痒的叮嘱,咱们西跨院素来清静,我不过闲来烹茶赏景,又不曾失礼失仪,何须刻意收拾装扮?反倒弄得刻意,平白落了下乘。”

云袖蹙了蹙眉,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可这次来的是李嬷嬷,乃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素来眼尖嘴利,最擅长挑人错处,往日里府中各院主子见了她,无不是客客气气好生招待,咱们这般怠慢,若是她回去在夫人面前嚼舌根,怕是又要生出是非。”

“嚼舌根便由着她去。”沈清辞抬手提起银壶,沸水冲入盖碗,水汽裹挟着茶香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的沉静,“母亲心中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透亮得很。前些日子朝堂之上风波暗涌,侯爷在朝堂上与几位老臣商议漕运整改之事,动了不少世家漕商的利益,暗中便有人四处散播流言,说咱们永宁侯府意图独揽漕运大权,居心叵测。母亲身在后宅,自然慌了神,一边要安抚府中一众姬妾下人稳住内院,一边又惦记着我这个看似闲散、实则手握几处城郊产业的女儿,此番派李嬷嬷过来,一来是探我口风,看我手中产业是否受到流言波及,二来,怕是想旁敲侧击,劝我将城外几间茶铺绸缎庄交由侯府统一打理。”

这话一出,云袖瞬间恍然,方才萦绕心头的忧虑尽数落地,不由得轻叹一声:“原来夫人是打着这般主意,城外那几处铺子如今生意红火,每月进项可观,夫人定然是眼热,想要收归侯府公中,填补府中近来日渐拮据的用度。可那些铺子皆是小姐您穿越过来之后,一手筹划打理起来的,从选址备货、招揽掌柜到定下经营规矩,无一不是您亲力亲为,凭什么平白交出去?”

沈清辞合上茶盖,手腕轻轻旋转盖碗润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侯府公中开销庞大,侯爷常年在朝堂奔走,逢年过节拜访同僚、打点上下,处处皆是银钱,加之府中姨娘、庶出弟妹各有份例,采买修缮、人情往来桩桩件件耗银无数,近些年来田庄收成平平,进项锐减,母亲动了我铺子的心思,倒也不算稀奇。只是她心思太过急躁,只看见铺面源源不断的收益,却不知经营背后要扛多少风险,漕运流言四起,水路货运处处受限,铺子里的丝绸、茶叶运输成本暴涨,前些日子南边水路受阻,一大批上好雨前茶滞留在渡口,亏空了不少银两,这些难处,她半句不曾过问,张口便想要摘现成的果子,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二人说话间,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恭敬的问好声,沈清辞抬眸望去,就见领头的李嬷嬷一身藏青锦缎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插着一支成色尚可的银镶珠钗,身后跟着两个拎着礼盒的小丫鬟,步履沉稳地踏入院中,目光第一时间便扫过长廊上的沈清辞,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嬷嬷走上廊下,规规矩矩对着沈清辞屈膝行礼,嘴上说着客套话,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架子:“二小姐安好,夫人惦记着小姐独居西跨院冷清,特意差老奴送些时新点心、滋补燕窝过来,还让老奴代为问候小姐近日起居是否顺遂,有无短缺之物。”

沈清辞抬手虚扶一把,面上笑意温和,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差错:“劳烦嬷嬷亲自跑一趟,快请坐,云袖,添一套茶具过来。”

云袖应声转身去取杯盏,李嬷嬷顺势在一旁空着的软凳落座,目光落在小几上简单的茶点,不过两碟蜜饯、一碟软糯桂花糕,并无奢华珍馐,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二小姐如今手里握着好几处盈利的铺面,怎的院中用度反倒这般简朴?老奴原以为小姐院中定然珍馐不断,各式名贵好茶应有尽有,瞧着反倒不如前院几位姨娘院里精致。”

这话明着是感慨,实则暗讽沈清辞吝啬,手握银钱却不知享用,甚至暗含藏私的意味。云袖端着茶具回来,恰好听见这话,当即心头一紧,生怕自家小姐落了下风,正要开口辩驳,却被沈清辞一个眼神悄然拦下。

沈清辞将斟好的清茶推到李嬷嬷面前,茶汤清透嫩绿,热气氤氲间茶香清雅脱俗,她缓缓开口,语气从容淡然,半分火气也无:“嬷嬷有所不知,我经营铺面,素来信奉细水长流,钱财得来不易,万万不可奢靡挥霍。院中日常所需够用便好,不必刻意堆砌奢华物件,一来太过张扬容易惹人非议,二来,我铺子里往来客商三教九流,若是府中过于铺张,反倒会让人揣测我苛待伙计、牟取暴利,坏了铺面的口碑。再者,我素来偏爱清静,过多繁复摆设反倒扰了静心烹茶赏景的兴致,简朴一些,反倒自在舒心。”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解释了院中简朴的缘由,又不动声色点明自己经营的底线,堵死了李嬷嬷想要借此挑刺的路子。李嬷嬷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入口鲜爽回甘,绝非寻常府中常备的普通茶叶,心知这看着简陋的茶,实则价值不菲,一时竟找不到话头反驳,只得讪讪笑了两声:“二小姐思虑周全,是老奴眼界浅了。”

沈清辞淡淡一笑,不再揪着方才的话题,转而闲话家常:“夫人近日身子可还康健?前几日听闻夫人偶感风寒,我本打算亲自前去探望,奈何城外茶铺滞留货物一事缠身,整日与掌柜商议对策,迟迟抽不开身,心中一直记挂着。”

提及夫人风寒,李嬷嬷神色柔和几分,顺势接过话茬,慢慢往正题上引:“托二小姐挂念,夫人风寒早已痊愈,只是近来府中琐事繁杂,日夜操劳,难得歇息片刻。如今朝堂之上漕运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世家暗中对侯爷颇有微词,侯府各处田庄今年春播遇着旱情,收成怕是要折损大半,府中库房银钱周转渐渐吃力,夫人整日为此愁眉不展,寝食难安。”

铺垫了许久,终于说到核心难处,沈清辞心中了然,面上故作疑惑,面露几分关切:“竟有此事?田庄旱情这般严重?侯爷在朝堂为国操劳,府中后方却遇上这般难处,夫人定然忧心不已。只是我听闻漕运流言虽凶,侯爷行事光明磊落,一心只为整顿水路乱象,肃清漕运之中层层盘剥的弊病,时日一久,世人自然明白侯爷苦心,流言不攻自破,嬷嬷不必太过忧心。”

李嬷嬷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恳切的规劝之意:“话虽如此,可眼下难关摆在眼前,府中处处都要银钱撑着。夫人思来想去,知晓二小姐聪慧能干,城外几间茶铺、绸缎庄生意兴隆,每日进账丰厚,便想着,若是小姐肯将这些铺面交由侯府公中统一打理,一来府中周转难题可解,二来有侯府名号撑腰,铺面往来水路货运也能少受刁难,两全其美,小姐也不必日日费心操劳经营,落得清闲自在,岂不是一桩美事?”

终于摊开底牌,云袖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袖,暗自替自家小姐捏一把汗,生怕小姐一时心软应下。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茶盏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意,转瞬又被温和笑意覆盖,不紧不慢开口:“夫人这番心意,我自然感念,知晓夫人是为侯府大局考量,只是铺面之事,牵扯甚广,万万不能仓促决断,还请嬷嬷回府之后,代为转告夫人,其中难处,容我细细道来。”

李嬷嬷眼底一亮,以为沈清辞已然松口,连忙道:“二小姐但说无妨,老奴一字一句定然如实回禀夫人。”

“其一,城外几处铺面,并非我一人独资经营。”沈清辞条理清晰,缓缓细数其中关节,“当初开设茶铺之时,我与城南几位本分茶商合伙出资,绸缎庄亦是联合苏杭远道而来的织户共同运营,各方签订了白纸黑字的契约,约定经营自主权归我掌管,若是贸然转交侯府公中,便是我单方面违约,不仅要赔付高额违约金,还要失信于一众合作伙伴,往后我再想做商贸生意,定然无人愿意合作,得不偿失。”

这话一出,李嬷嬷神色一滞,显然未曾料到铺面还有合伙之人,一时语塞。沈清辞见状,继续往下说,条理分明,句句属实:“其二,眼下漕运受阻,铺面已然陷入困境。前几日南边运来的雨前好茶、苏杭云锦尽数堵在渡口,水路关卡层层设限,每日滞留损耗、保管费用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眼下非但没有盈利,反倒日日往外贴补银两。侯府公中本就周转困难,若是此刻接手,非但不能填补亏空,反倒要额外拿出银钱填补铺面损耗,平白加重府中负担,夫人知晓之后,怕是会更加忧心。”

“其三,经营铺面看似只是打理生意,实则需要懂行情、识客商、辨货品的专人常年坐镇。侯府上下并无精通商贸打理之人,府中管事皆是打理田庄、宅内杂务出身,不懂水路货运规矩,不识茶叶绸缎品级,若是贸然接手,无人妥善运营,不出半年,原本红火的铺面便会日渐衰败,到时候不仅丢了收益,连积攒许久的客源口碑都会尽数损毁。”

三条难处层层递进,句句贴合实情,没有半分虚言推脱,李嬷嬷听完之后,脸上热切的期盼淡了大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说,坐在软凳上沉默片刻,才勉强开口:“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隐情,夫人不知铺面眼下亏损,只看见往日红火光景,倒是贸然提了这般要求,是老奴考虑不周。只是府中亏空实在棘手,夫人心中实在焦灼,难不成就没有折中之法?”

沈清辞见她语气松动,适时放缓语气,给出折中方案,既顾全侯府颜面,又守住自身底线:“折中之法并非没有。我身为侯府二小姐,侯府有难,我断然不会袖手旁观。眼下铺面虽暂时亏损,但我手中尚有一部分早年积攒的私房银票,可拿出一部分接济府中,缓解眼下周转之急,这笔银钱无需公中归还,算是我尽一份儿女孝心。至于铺面,待日后漕运风波平息,水路货运恢复顺畅,铺面重新稳定盈利之后,我再与诸位合伙人商议,每年从铺面收益之中抽取三成上缴侯府公中,补贴府中开销,如此一来,既不违背合伙契约,也能长久为侯府分担压力,嬷嬷觉得此法可行?”

三成收益常年上缴,已然是不小的让步,既给足了夫人台阶,又没有交出铺面的掌控权,进退有度。李嬷嬷细细权衡一番,知晓这已是沈清辞最大的退让,再强求反倒会闹得彼此难堪,连忙点头:“二小姐深明大义,处处为侯府着想,老奴定会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告知夫人,想来夫人知晓其中难处与小姐的心意,定然不会再强求转交铺面之事。”

说完正事,李嬷嬷不再执着于铺面话题,转而闲话起府中杂事,说起府中庶出三小姐近日拜师学画,整日泡在画室,痴迷丹青,说起大公子近期筹备科考,日夜苦读,连后院赏花都极少露面,又说起府中新采买的一批奇花异草,栽种在前院花园,长势喜人。沈清辞耐心听着,偶尔应声搭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冷淡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始终保持着侯府二小姐该有的端庄气度。

廊外春风徐徐拂过,带起满院落棠飞舞,几片花瓣飘落在茶席之上,云袖上前轻轻拂去,李嬷嬷望着院中成片的海棠残红,不由得感慨:“转眼暮春将至,繁花转眼凋零,想来再过几日,这西跨院的海棠便要尽数落尽,再无这般景致了。”

沈清辞抬手拂去落在披风上的花瓣,目光望向天边舒展的流云,语气带着几分文艺婉转的悠然:“花开花落自有时节,不必惋惜。海棠落尽,自有初夏蔷薇、芍药接续盛放,四季景致各有风韵,盛极而衰,衰极复荣,世间万事皆是如此。如同眼下侯府遭遇的风波,看似前路阻滞,实则熬过去便是云开月明,一味强求眼前得失,反倒容易乱了心神,看不清长远局势。”

这番话一语双关,既说着花木时令,又暗指侯府当下的困境与夫人急功近利的心思,李嬷嬷心思通透,瞬间听出弦外之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佩服这位二小姐年纪轻轻,眼界与城府远超府中一众女眷,难怪能凭一己之力打理好几处铺面,绝非寻常深闺娇养的千金可比。

二人闲谈近一个时辰,小几上的茶水添了两三回,送来的点心也用去大半,李嬷嬷估摸着时辰不早,起身作揖告辞:“叨扰二小姐许久,老奴也该回前院向夫人复命,不多打扰小姐静修赏景。夫人送来的燕窝点心,还请小姐妥善收下,莫要推辞。”

“劳嬷嬷费心传话,云袖,取两罐新制雨前茶赠予嬷嬷带回,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沈清辞示意云袖取来包装精致的茶罐,递到李嬷嬷手中,礼数周全,不留半分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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