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灵气枯竭,匠艺凋零,铁匠铺、甲胄坊早已销声匿迹,那些曾令金铁生辉、使顽石通灵的手艺,正随着一代代老匠人的离去,悄然沉入时光深处。
搁在几十年、上百年前的旧街巷里,这类带着岁月包浆的铺子遍地都是。
可如今这年月,早已凋零得不成样子——一座热闹些的镇子,怕是只剩三两家还在硬撑着门面。
“当!当!当——”
金属撞击的脆响一路滚落坡底,苏荃循声而下。
眼前是一座低矮的木屋,墙皮斑驳,檐角微翘,透着股被风雨磨软了筋骨的老劲儿。
门楣上悬着块旧匾,银漆写的【铁匠铺】三字已褪成灰白,字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煤灰与锈渍,边角还裂开几道细纹,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那铿锵有力的敲打声,正是从门缝里一记记撞出来的。
“进去瞧瞧。”
苏荃低声自语,抬脚迈过门槛。
昨夜与李贺林那一战,手中桃木剑应声而断,木茬参差如犬牙;今早在古街转了三圈,连半截雷击木的影子都没摸着。眼下唯一出路,是回道观用符箓熔炼重铸——可光靠桃木剑,在这妖影幢幢、鬼气横流的世道里,终究单薄。
比如山洞里那只暴起扑人的妖猿,桃木剑劈过去只削掉几撮黑毛,反震得虎口发麻。
妖兽皮糙肉厚,非得钢锋破甲、寒刃饮血才压得住。
多备一把真家伙,不是添麻烦,是给自己留条活路。
刚掀开粗布门帘,一股灼浪便直扑面门。
热风裹着炭腥气扑来,呛得人眼皮一跳——屋里雾气蒸腾,正中炉膛烧得通红,火舌舔着铁砧,噼啪作响,映得四壁泛出橘红微光。
一座老式鼓风炉蹲在角落,炉口喘着粗气;四周散落着铁钳、錾子、淬火桶,还有几把半成品铁剑、豁口菜刀,横七竖八堆在锻台边缘。
地上更乱:大小不一的铁坯摞成小山,有的扭曲变形,有的凝着冷却后的暗蓝冷斑,全是被反复锤打又遗弃的残躯。
“嗬……”
苏荃喉头微动,头一回被这股滚烫的生猛劲儿震住。
“小哥儿,想打点啥?”
一声洪亮招呼砸过来。
锻台旁站着个赤膊汉子,肩背虬结如铁铸,面膛烤得赤红发亮,络腮胡碴根根挺立,配上那双鹰隼似的锐眼,活脱脱一只蹲在火堆边的红脸山魈。
他左手拎着把八棱大锤,右手捏着烧得透亮的刀胚,在铁砧上翻飞敲打,火星子溅到地上,“嗤”地冒起一缕青烟——说话时手也没停,锤起锤落,稳得像钟摆。
“我先转转。”
苏荃被那目光钉得脊背一紧,点点头,转身扫视整间铺子。
说是铁匠铺,倒更像一间兵刃库房。
四面土墙上密密匝匝挂满了家伙:铜脊剑、雁翎刀、鱼肠匕、角弓、钩镰枪……连墙根都斜插着几杆缨枪,寒光浮动。
有几样形制古怪的兵器,他盯了半天,愣是叫不出名号。
仿佛一脚踏进了冷兵器最后的黄昏里。
可没有他想要的。
“老板,店里就这些货了?”
苏荃开口问道。
汉子眯起眼,眉毛往上一挑,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咋?满墙的家伙,还挑花了眼?”
这铺子里挂着的,少说也有四五十件——割麦的镰、剁骨的砍刀、杀猪的尖刀、护院的朴刀,甚至还有几把开过刃的军用刺刀……
“您误会了。”苏荃笑了笑,语气平和,“我要一把能劈开妖骨的剑——精钢锻打,全钢淬火。”
“精钢剑?”
汉子手上锤子一顿,火星子骤然一滞。
他眼神一亮,立马嗅到了活儿的分量。
“小哥儿,这玩意儿费料又费工。精钢稀罕,全钢金贵,两样加一块儿,价码可不轻。”
他随手抹了把汗,从裤兜里摸出一截皱巴巴的纸烟,叼在嘴上,“现在谁还稀罕这沉甸甸的铁疙瘩?洋枪一响,百步之外要命,谁还扛着刀剑往前冲?”
虽说市面上洋枪还不算泛滥,买它得托关系、花重金,可风向早变了——那些曾经震得山林发颤的刀光剑影,正一寸寸退进祠堂供桌底下,成了蒙尘的旧物。
精钢剑?三年没开过张了。
没想到,这话竟从一个十六七岁、眉眼还没长开的少年嘴里吐出来,他指尖一抖,差点把烟卷捏碎。
“对,劳烦您打造。价钱好说。”
苏荃答得干脆,没半分迟疑。
汉子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刮了两趟,神色渐渐沉下来。
干这行三十多年,他只管打铁,不管铁做啥用。
可这一回,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抽到半截,他才把烟卷摁灭在铁砧边沿,声音低了几分:“精钢现货我这儿没有,得去隔壁县调。至于价——含料带工,十块大洋一把,您掂量掂量?”
精钢与全钢本就是稀货,市面紧俏,价码咬死不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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