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雷的眼中,依然印着温文宁的样子。
此刻,她弯着腰,一只手托着饼干,另一只手捏着杯子。
大着肚子的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柔和极了。
周围是冰冷的岩壁、满是血迹的地面、金属器械的冷光。
可她坐在那里的样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宁静。
唐雷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了好几秒。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
在这座阴冷的、充满了血腥和死亡的溶洞里,在无影灯的白光下,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嚼着一块压缩饼干。
这个画面,是他见过的,关于“活着”这两个字,最好的注解。
温文宁把最后一小块饼干放进嘴里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
沉重的脚步声,很多人的,从溶洞的通道口方向传过来。
夹杂着压低了的说话声,还有几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是杨军才他们回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先出现在通道口的是两个战士的身影。
他们手里各端着枪,脸上带着干了活之后的那种疲惫却满足的表情。
身后跟着杨军才。
杨军才一踏进主溶洞的空间,立刻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在心口上的安静。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溶洞里的情形。
他看到了通道口不远处那块平整的石面上,躺着一个人。
军装被理得服服帖帖的,扣子从最下面一颗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绑腿带重新绑好了,袖口也整理过了。
那张脸闭着眼睛,嘴唇是紫黑色的。
杨军才的脚步定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人。
高大壮蹲在石面旁边,两只胳膊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看到杨军才回来,站了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了一句话。
“杨师长……”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里灌满了沙子。
“张营长……他……”
杨军才一步一步走到了石面旁边,他低头看着张兵的脸。
看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张在营区食堂里端着碗大声说“菜不够味”的脸。
那张在训练场上,严肃认真,训练底下的兵蛋子们时,嘴里骂骂咧咧,但赤城的脸。
那张冲到温文宁面前喊“温医生你怎么过来了,这里危险”的脸。
那张看到顾子寒活着的时候红着眼睛大声喊“团长你没死”的脸。
杨军才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太阳穴上的筋跳了好几下,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放下去。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旁边的高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哽咽着开口了。
“杨师长,张营长是蛇毒……”
“他被蛇咬了之后,没跟任何人说。”
“自己扎了绑腿带,用匕首杀了蛇,然后继续打仗。”
“一条腿使不上力了,他就单膝跪着射击。”
“他那条腿肿得……裤子都撑裂了……”
“他靠在石头后面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给他妹妹编的竹螳螂。”
“还写了一封信……温医生把信收起来了,说帮他寄回去……”
高大壮说到这里,声音碎了,说不下去了。
杨军才的手攥成了拳头。
攥得很紧,指关节“噼啪”作响。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烈地翻搅。
“操他娘的敌特!”
这句话从他嗓子里炸出来的时候,溶洞里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在岩壁上撞来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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