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四月初八,乐亭杨庄渡,在此一分为二的滦河再无往年那般汹涌,旱情比想象当中的更加严重,河水大面积倒退,露出里面龟裂的河床,像一张张干渴的嘴。
病恹恹地河水裹挟着黄沙慢吞吞流向大海,孙承宗立马在石桥上,向西北方向看去。
韩林站在他的后面没有打扰,但是望着这个背影有些忧心。
他又回想起前几日巡营完毕后孙承宗的询问。
“如今朝廷银饷都难以支度,不知,韩游击这银钱从何而来?”
这种事情瞒不住的,因此其实早在孙承宗来之前,韩林和何歆以及张国瑞等几个信得过的大家族就想好了说辞。
“不瞒大人,此,海贸所得。“
孙承宗没想到韩林竟然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他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你可知去岁皇上已从浙江巡抚张延登所请申严海禁?”
韩林的眉眼低垂:“知道。”
“知道你还做!”
孙承宗勃然大怒,指着韩林的鼻子大骂道:“皇帝明旨,凡私造大船、擅出海者,船货入官,人犯正法。你这般公然抗命,有几颗脑袋可以砍?!”
韩林抬起头与孙承宗对视,缓缓开口道:“敢问大人,自去岁六部遵旨下达部咨以来,有几人因之获罪?又有几人为此伏法?”
孙承宗顿时就沉默了下来,当时他虽然在野,但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就他了解的,并没有一个人因为因此获罪。
不仅如此,对于海禁一事朝堂之上的反对声也颇大,南京工部右侍郎何乔远就公开上书反对,还有很多因海事得了好处的京官们,对张延登过往的功绩大力诋毁质疑。
“没有,一个都没有。”
韩林一字一顿地道:“下官不否认张巡抚是个好官,其不顾安危戎服登船,力拒数万海盗,擒首脑头目,耀兵而还,功绩堪比胡汝贞(胡宗宪),但好官往往也会好心办坏事。”
“自粤至闽、自闽至浙、自浙至鲁,以海为生者可知其数?数不尽也!下官以为,除非溟海干涸,否则海事不会就此绝迹,开海则民喜,禁海则民怨,民怨则盗势愈炽,《周语》有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海事亦如此。”
孙承宗气地戟张的胡子乱颤,对着韩林冷笑一声:“你当寒窗苦读十数载,官场浮沉数十年的百官皆不如你个举都未中的穷酸秀才?”
不论孙承宗多么的睿智通达,但在这个时代,文武之别犹如天壤,对于武人文官会本能的排斥,孙承宗也不例外。
面对孙承宗的打压,韩林苦笑了一声,连忙告罪:“督师息怒!”
“下官怎敢小觑了天下英雄?非是天下英雄不如我,而是世势如此。如今国势陵夷,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百官有思而无策。”
“然下官听闻,紫禁城百鸟房有一鸟曰驼蹄鸡,其遇险时会将头插入沙土之中,以为目不示则险不在,此举何异于以叶蔽目?”
“可诚如督师所言,下官非朝官,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下官要的是兵强甲厚,朝堂无策,下官自然要想办法,乐亭本就地薄,为何不依托河海之利?”
“下官承认沿途是有上下打点,但回来的银子,下官可没有一分银入了私囊,就像督师说的,做那些事情,是要钱的,乐亭营周边之盛,想必督师已经目睹,既然有利何乐而不为呢?”
孙承宗皱起了眉头,古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但现如今,这水已经浑浊不堪,他两任督师,在此之前还任过翰林院侍讲、兵部右侍郎等职。
期间还经历过激烈的党争,整个官场的风气他再清楚不过,上有Z策,下有对策,只要不是把皇帝老子逼急了,或者没有张延登这种愣头青,大家都是你好我好,坐在家里数银子。
远的不说,袁崇焕和鞑子打打合合,暗地当中却也通过蒙古人在中间做生意;现在的祖大寿亦如此,吴襄就是祖大寿最得力的买卖助手。
这就是韩林所说的世势,这事从正统年间就开始了,直到万历年以后彻底崩坏,期间多少仁人志士都没有什么好办法,哪怕清明一时,但也不过是回光返照。
孙承宗此次看过来,确实没有发现韩林因此得了私利,乐亭营署虽新,不过并不铺张,满员在册且都是悍卒。
但,这恰恰是最奇怪的地方。
孙承宗想不通,于是便将此放下。
而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韩林自己其实心里也清楚,光凭自己的三言两语,很难完全说服这个快七十岁的老狐狸。
韩林现在最怕的就是孙承宗开口跟他要银子,可孙承宗没有,也没有再追究此事。
但孙承宗似乎暂时不太想走,不仅县城不去,还叫人将行礼等物直接搬进了他的游击衙署当中。
韩林只能将大堂、二堂让出来,自己去偏房办公。
孙承宗后面都在大堂当中,每日都有信船自山海关来,又有各种盖了督师大印的咨文发放出去。
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韩林直感觉自己好像被“鸠占鹊巢”了,韩林之前还对李凤翥幸灾乐祸呢,没想到人家李凤翥好好地回了县城,他却“遭了灾”。
不过他也敏锐地感觉到应该是有大事要发生。
而这个大事,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之前推测的反攻。
但孙承宗不跟他说,他也不敢过问,甚至为了避嫌,净日躲到校场观操,或者去地里看抢种的庄家长势、军器司、民器司打造的新装备、祥云岛上祥云书院的建筑进度等等。
直至昨天,孙承宗突然将韩林召来,说要往滦州的方向看看。
韩林吓了一跳,滦州可是仍被鞑子占据着,双方虽然没有大战,但隔三差五还会发生斥候战。
要是孙承宗伤了半根寒毛他都担待不起,可无论韩林如何苦苦劝阻,但孙承宗依旧不听,一定要去。
好说歹说,才同意在杨庄渡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驻马。
此处一马平川,视线宽阔,能一直望到地平线上的村落。
孙承宗观望了良久,缓缓开口道:“若我军三面夹击,韩游击以为滦州几日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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