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石门外的旷野当中,两支骑兵正在一前一后追逐。
扑面而来的风吹得人只能眯着眼睛,两旁的景物向后飞掠,马背上,苏日格向后微微扫了一眼,随后腰肢带动上半身向后转动,回弹的弓弦剧烈摆动,一支轻箭离弦而出,正扎在一个追兵的胸口。
被射中的人惨叫一声,身子一歪从马上坠落。
抹秋射。
汉人也叫它回马箭。
这是蒙古人的看家射技,在搭配曼古歹战法时往往能获得奇效。
想当年,凭借着这一套轻骑游射的战术,如日中天的蒙古帝国,一度饮马多瑙河。
时移世异,虽然现在蒙古人没落不堪,但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忘记。
而这种战术,也恰好与哨骑、游骑的特性相匹,因此乐亭营的哨骑司,绝大多数都是蒙古人,只有王守德等不到两成的汉人。
不过后面追着的,也是他们的同族。
追逐当中,双方不断弯弓互射,箭矢在双方的间隙当中穿梭,慢慢地双方都有人受伤。
此时,穷富的差别就体现出来了,苏日格他们都有轻甲护身,寻常的骨箭根本就破不了甲,由于是直射而非抛射,铁箭簇的动能虽然能够破甲,但入肉不深。
因此乐亭营的哨骑司伤者有,但无一人落马。
可后面的外藩蒙古就不一样了,他们本身穿着的就是轻便的蒙古袍,鲜有着甲,而且是迎面狂奔,让箭矢的动能进一步扩大,已经有七八人被射落马下。
苏日格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将中指和拇指放在嘴里,尖锐且响亮的呼哨声就从其嘴里传出。
原本还维持松散队形的乐亭哨骑顿时向四面八方星散。
后面追赶的外藩蒙古也不得不如此行事,队列当中几声呼喝过后,也化为了数个小队。
双方的骑兵四散于野,你追我赶,扬尘一片。
战场的另一边,女真人的代子章京根本就信不过战斗力薄弱的蒙古人,不敢让他们离开车架的范畴,只叫他们躲在车架和战马的后面向外放箭。
而那些纯正的女真人则两个人一组,充当着督战队,分散蒙古人的周围。
他们所护卫的牛马车,彻底沦为了拴狗的桩子。
前后左右都有漫天的箭雨飞落,如同飞蝗一般咬在车架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中了箭的马匹嘶鸣着,发了疯似得从人手和钉在地上的木楔中挣脱马缰,逃离了这片小小的战场。
七八十个乐亭哨骑司的骑兵分为两队,由王守德和那日松这两个小旗官领着,在外围交替撒放,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崩崩”的弓弦声连成一片,任何稍微突出的物体上面都插满了箭矢,持续的压制让女真、蒙古人根本不敢露头,反击也是零零星星的,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见迟迟打不开局面,趁着队友持续压制的空档,王守德掏出三眼铳,开始重新装填,马背剧烈起伏颠簸,让装填成为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将三个发孔的火药装满以后,他的药壶已经空了大半,王守德又解下铅袋,刚刚将一枚铅子放入孔中,还没来得及搠,一个颠簸,铅子就被颠了出去。
王守德骂了一声,又掏出一颗往里装。
这次比较顺利,很快就将三颗铅子捣搠了个严实,王守德特意做了三个不同长短的药捻,在瞄了一个位置后,他将药捻点燃,快速夹在腋下。
三声震耳的炸响过后,白烟从铳孔当中喷吐,拉出长长的烟迹。
递运所的方箱车没有什么防护,两指厚的木板在三钱重的铅弹轰击下,跟纸糊的也没什么两样,轻而易举地就被轰出了碗大的洞。
车后传来几声惊呼。
看着洞口倾泻涌出的“米泉”,王守德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办法好像不太奏效。
另一边,那日松也在想办法,他用小刀割了一块自己裙甲的里子内衬,随后又将内衬包裹在了箭头上,接着摸出火折子将其点燃,瞄准一辆车架就放了出去。
箭矢带着黑烟,在空中划过,精准地落在了方箱车的雨布棚顶,干燥的天气成为了最好的助燃剂。
不管是棚顶、还是车架、抑或里面装载的粮食,都是易燃之物,很快,那辆方箱车就开始噼里啪啦地爆燃。
见这那日松的这一招奏了效,被比下去的王守德不由地骂了一声:“他娘的,要说劫道打草谷,还得是狗日的蒙古人。”
王守德的嘴上虽然不服,但身体还是十分诚实,他一边也割了自己的内衬,一边嘴里大喊着叫手底下人都去效仿那日松。
一支支拉着黑烟的火箭,飞向道路当中挤作一团的车队,很快冲天的火光腾空而起,呛人的浓烟如浪一般四散蔓延,里面还有一丝粮食的焦香。
躲在后面的女真人、蒙古人纷纷开始逃窜,连那个凶恶的女真代子章京也是如此。
他现在无比懊悔主动放弃了机动,现在不仅粮食保不住了不说,还要承受不小的伤亡。
如果说乐亭营的蒙古哨骑展现了打草谷的专业性,那么女真人这边的蒙古人则展现出了逃命的专业性。
这些蒙古人飞快地追上一样四逃的战马,飞快翻上马背,有的时候看见相熟的还会搭把手,两人共乘,头也不回地四散逃命。
代子章京也抢了一匹马,他肋下还插着不敢拔出来的箭,也强忍着剧痛翻身上马,马背剧烈的颠簸,牵动着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但与此同时也给了他一些安全感。
乐亭的哨骑也不管还在烧着的粮车了,这些女真鞑子,蒙古鞑子都吓破了胆,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追敌割首,拿下斩获。
随着呼哨声、叫喝声、竹哨声次第响起,乐亭的哨骑开始对着这些已经跑得到处都是的鞑子们追击,雪亮的刀锋不断挥舞,惨叫声充斥盈野。
王守德狠狠地用马鞭抽了一下胯下的战马,对着一个鞑子就追了过去。
方才就数这个鞑子叫得欢。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鞑子里的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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