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
童渊站在城门外的官道,抬头看了一眼。
城墙有一个巨大的豁口。
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轰穿的。
豁口边缘的城砖碎裂外翻,断面焦黑,像是被一股极其猛烈的力量从正面击穿。
应该是太平道的大炮。
童渊离开黄天城前见过那东西。
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威力可没这么大。
城门倒是开着的。
进出的人很多。
比童渊预想的多得多。
他原以为洛阳经历了炮击、兵乱、迁都,应该是一片残破萧条的景象。
但不是。
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有赶着骡子的行脚客,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人,也有衣着体面的士人。
热闹得不正常。
童渊混在人群里,跟着进了城。
没人注意他。
一个穿旧道袍的干瘦老头,在这座城里,实在不起眼。
进了城门,更热闹。
街面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两侧的店铺有不少是新开的。
幌子崭新,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酒肆、客栈,家家满座。
不像是一座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
倒像是赶庙会。
童渊边走边看,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街每隔十几步,就立着一面黄绢布幡。
幡写着字。
“登仙教”。
三个字。
用的不是汉隶,是一种带着道家意味的篆体,笔画流畅,像符箓。
布幡下面还有小字:
“仙师左慈,受天命降凡尘,传登仙法,济苍生。”
童渊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一面布幡前,盯着“左慈”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大婶瞥了他一眼。
“道长也是来看仙师的?”
童渊回过神。
“什么仙师?”
大婶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左仙师啊!您不知道?整个司隶都传遍了!仙师降了仙宫在皇城面,天子都拜他为师了!今儿个仙师要出宫给百姓传法送仙丹,好多外地人专门赶来的!”
她指了指街那些拥挤的人群。
“您看这些人,一大半是从弘农、河内、河南尹那边赶过来的。还有从颍川来的呢。都想看看仙人长什么模样,瞅瞅自己有没有成仙的机缘。”
童渊没说话。
大婶又补了一句:“道长您来得巧,再晚半个时辰,酒楼茶馆全占满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童渊道了声谢,沿着大街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人越多。
他注意到街的人神色各异有满脸虔诚的,有眼睛放光的,有半信半疑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而好奇的期待。
自古以来,华夏人对成仙与长生不死,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执着。
从始皇帝遣方士求仙药开始,这份执念就没断过。
如今有人说真仙降世了。
仙宫都浮在天了。
天子都拜师了。
谁不想来看一眼?
万一自己也有仙缘呢?
这种心态,童渊太熟悉了。
他自己的师父杨朱,当年就是看透了这份执念,才会定下“全性保真,贵己重生”的道统核心。
不求飞升。
不逐妄念。
保全自身。
但他师弟,偏偏要走一条“逆天求仙”的路。
而且现在他把这条路,铺到了天下人脚底下。
童渊叹了口气。
找了一家还有空位的酒楼,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两碟小菜。
坐下来。
等着。
……
酒楼里嘈杂得很。
隔壁桌几个外地来的客商,正就着酒菜高谈阔论。
“你们听说没?天子下了旨以后天下十三州,各自成国!兵甲归仓,放马归山!”
“当真?”
“千真万确!说书先生讲的,皇城里面传出来的旨意!天子说了,天下百姓应该安心修道,不要打来打去了。各州各郡自行治理,不归洛阳管了。”
“那这不就是……周朝那会儿的事?分封?”
“可不是嘛!”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书卷气。
“大禹铸九鼎,以象天下九州。周公定鼎洛邑,以洛阳为天下之中。宅兹中国,自之乂民天子居中而治,诸侯各守其地。如今天子的意思,分明是要恢复周制。”
“那太平道占了冀州幽州,不也算是一个诸侯国了?”
“何止!人家签了条约的,除了司隶以外的地方,名义全是人家的。天子连传国玉玺都说要交出去了……”
“那天子还分封个啥劲?按道理不都是太平道的地盘了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童渊端着茶盏,没有插话。
他在听。
也在想。
十三州各自成国。
兵甲归仓。
放马归山。
……
听起来像是天下太平在望。
但童渊活了一百多年。
他知道,这种话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背后一定站着别人。
天子既然拜了师弟为国师的话。
那背后的人肯定是左慈了。
他想干什么?
“啪!”
一声惊堂木,把酒楼里的嘈杂声压了下去。
大堂正中的高台,一个穿青衫的说书先生拍了拍桌面,扯开嗓子。
“诸位!诸位!且听在下说一段”
“话说自洛阳大劫之后,天降仙人,解万民于水火”
酒楼里瞬间安静了大半。
楼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开讲。
“列位看官容禀。这话得从月前那场大劫说起。太平妖道以铁甲巨舰逆洛水而,炮轰帝都,城墙崩裂,社稷动摇。曹孟德只身赴邺城谈判,慷慨赴死。朝中栋梁凋零,天子蒙尘,大汉危如累卵。”
“就在这存亡一线之际”
说书先生猛地提高声调。
“天降仙人!”
“此仙非他,正是庐江天柱山得道真仙左慈左元放!”
“左仙师受天命下凡,驾白云降于皇城,以大法力化仙宫于城,万丈金光普照京畿!天子一见,知是真仙降世,纳头便拜,拜为国师、天师!”
“仙师悲悯苍生,见天下征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遂奏请天子立登仙教为国教!传登仙法于众生!散登仙丹于百姓!”
“何为登仙法?修心养性,吐纳天地灵气,日积月累,凡胎可蜕,肉身可飞!”
“何为登仙丹?仙师亲手以天材地宝炼制,服之可百病全消、延年益寿、通灵开窍,是修仙入门的无至宝!”
说书先生越说越亢奋,唾沫横飞。
“天子更是心怀天下,为了让百姓安心修道,早日飞升,让天下人人如龙!欲效仿周文王、周武王治天下”
“十三州各自成国!”
“刀枪入库!”
“马放南山!”
“天下安定,指日可待!”
“好!”
楼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有人拍桌子。
有人跺脚。
有人满脸通红地喊:“仙师万岁!”
还有人已经跪在地,朝着皇城方向磕头。
……
童渊坐在二楼窗边。
茶盏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他的脸色很平静。
但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登仙法。
登仙丹。
他太了解左慈了。
那些所谓的“登仙丹”
以他师弟炼丹的路数,铅、汞、硝石、朱砂,哪一样不是剧毒?
百姓哪里分得清?
师弟难道已经走火入魔?
……
窗外,街面突然喧闹起来。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铜锣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
然后是笙箫丝竹的靡靡之音。
整条大街的人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转过头,朝着皇城方向看。
“来了!来了!仙师出宫了!”
有人在人群中大喊。
哗
像开了闸的水,两侧的百姓潮水般涌向街道中央,又被提前布设的绳栏挡住,退到两边,挤在路旁,踮着脚尖往前看。
童渊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居高临下。
看得很清楚。
……
皇城朱雀门大开。
一队队身着金丝绣边道袍的侍从鱼贯而出。
每人手中擎着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
旗面是好的蜀锦,明黄色底,银线绣着仙鹤祥云。
旗杆后面是两列乐工。
不是寻常的朝廷雅乐用的是编钟、石磬、玉笙。
编钟的声音沉沉地滚过长街,带着一种庄严到几乎压迫人的气势。
乐工之后,是四列执兵甲的侍卫。
穿的不是汉军甲胄。
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色鱼鳞甲。
甲面反光,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像银子打的。
每人腰间佩一把细窄的长剑,剑柄缠着金线。
面具每个侍卫都戴着一张白色面具。
没有表情。
没有五官。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几百张一模一样的白面具,沉默地、整齐地行进在长街。
百姓们安静了下来。
不是不想喊。
是被这股莫名的压迫感按住了。
童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些白甲侍卫
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侍卫的步伐。
整齐得不正常。
不是军伍操练出来的那种整齐。
是一模一样。
步幅一样。抬脚高度一样。落地的角度一样。
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样。
像一个人分成了几百份。
……
童渊没有多看。
他的目光越过侍卫方阵,落在了队伍的核心。
一辆巨大的车驾。
六匹纯白马拉着。
车身通体鎏金,顶部是一个三层的华盖。
最层的华盖中央,插着一根三尺来长的玉如意。
玉如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车帘是半透明的白纱。
纱帘之后,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身形修长。
道袍宽大。
头束着一个高高的道髻。
手中似乎执着一柄拂尘。
仅仅是一个轮廓
但街道两侧的百姓,已经跪下去了一大片。
“仙师!”
“仙师显灵!”
“仙师救苦救难!”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在一起。
有人从怀里掏出铜钱往车驾方向扔。
有人举着襁褓中的婴儿往前挤,嘴里喊着“仙师!看看我家孩子有没有慧根!仙师您睁开眼看看呐!!”
更多的人只是跪着。
什么都不说。
眼泪哗哗地流。
像是看到了救星。
……
童渊靠在窗框。
他的目光穿过纱帘,穿过那道模糊的轮廓,直接看向了本质。
不是真身。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同门法术“阳神分影”。
以一缕神识外放,凝聚天地灵气,化作一具与本体一模一样的虚假分身。
看得见。摸得着。甚至有温度。
但没有真正的气息波动。
对普通人来说,真假难辨。
但骗不了他。
因为这门法术,是他们的师父杨朱亲传的。
他会。
他师弟也会。
区别在于他能维持半个时辰。
师弟现在能维持多久?
……
车驾缓缓驶过长街,往东边的铜驼街方向去了。
那边早已搭好了道场。
高台、法坛、丹炉,一应俱全。
据说“仙师”会在那里当众传法,并亲手发放“登仙丹”。
童渊没有去看。
他重新坐回桌边。
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没有跟着车驾走。
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皇城。
皇城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大片云。
很低。
低得不正常。
正常的云,哪怕是最低的层积云,也该在千丈以。
但皇城方这片云,目测只有百余丈高。
厚厚的,白得发亮,边缘齐整得像是用刀裁过。
云层中央
隐隐约约,有建筑的轮廓。
亭台楼阁。
飞檐翘角。
玉栏碧瓦。
偶尔有一缕金光从云缝中透出来,映在下方的皇城琉璃瓦,折射出一片流光溢彩。
远远看去真像是天的仙宫落在了人间。
童渊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百分百是幻术。
且不说天宫存不存在,就算真的存在,他师弟也绝对没有本事把天宫弄下来。
但他看不透。
不是他的眼力不行。
是布阵之人的境界,在他之。
天柱山一战,他输得清清楚楚。
师弟半步炼炁化神的修为,就已经能轻松碾压他百年苦修的炼精化炁。
他连左慈随手布下的护山幻阵都破不了,更别说这座覆盖了整个皇城空的仙宫幻境。
但
他能感觉到。
在那片白云的最深处
不,不是云层深处。
是皇城之中。
有一座很高的建筑。
极高。
顶部几乎要挨着那片悬浮的白云。
那里有一股气息。
很熟悉。
又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是师弟的气息。
同门修炼百年,这种根基处的气机牵引,哪怕隔着半个天下都能感知到。
他也是因此,带着摄生剑来洛阳。
陌生,是因为
这股气息跟天柱山时不一样了。
天柱山那次,左慈的气息像一团翻涌的毒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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