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随时都会滴下雨来。
空气闷热而潮湿,让人心头无端烦闷。
“回春堂”的大门,在辰时三刻,准时打开了。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
只有那扇修补过的旧木门,在寂静的胡同里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呻吟。
打破了“老鼠尾巴”胡同死水般的沉寂。
苏念雪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青色布裙。
墨发依旧用那根树枝绾着,素面朝天,立在门内。
阿沅则坐在诊案后,脸色虽仍苍白,但神情平静。
面前摆着苏念雪昨夜手书的、几张最简单草药的价目,字迹清峻。
虎子有些紧张地站在门边,不时探头向外张望。
胡同里依旧空无一人。
附近的住户似乎都约定好了,今日绝不出门。
连平日里在胡同里玩耍的野孩子都不见踪影。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碎屑,打着旋儿掠过,更添几分凄凉。
等待。
漫长的等待。
从晨到午,除了偶尔有几个胆大的、远远在胡同口朝这边指指点点的身影。
竟无一人踏足这“回春堂”半步。
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虎子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焦躁,再到现在的垂头丧气。
阿沅虽然依旧端坐,但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苏念雪却始终平静。
她甚至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门内一侧。
膝上摊开一本从旧货摊淘来的、残破的《神农本草经》残卷,看得专注。
阳光(当它偶尔从云隙中漏下时)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神情恬淡。
仿佛不是坐在凶宅医馆门口苦等病人。
而是置身于某处清幽山林,闲读医书。
这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宁静,本身就成为了一道奇景。
引得更远处一些视线,好奇而警惕地打量。
午时刚过,闷雷在天边滚滚而过。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瞬间连成雨幕,天地间一片灰蒙。
就在这瓢泼大雨中,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进了“老鼠尾巴”胡同。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衣服破烂,沾满泥浆。
脸上混杂着雨水、汗水和血污。
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脸色惨白,嘴唇乌青。
每跑一步都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点疯狂的希冀。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胡同深处。
看到那扇敞开的、挂着“回春堂”木匾的破门。
以及门内那抹青色的、沉静的身影时。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扑倒在门槛前,溅起一片泥水。
“救……救命!大夫……救救我……”
汉子嘶哑地喊着。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额头伤口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来了。
第一个病人。
或者,第一个契机。
苏念雪合上手中的残卷,抬起眼。
冰蓝色的眸光,平静地落在门口那狼狈不堪的汉子身上。
将他痛苦扭曲的表情、断裂的手臂、破烂的衣衫、以及眼底深处那抹亡命之徒般的凶悍与惊惶,尽收眼底。
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露出丝毫惊诧或怜悯。
只是淡淡开口,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冷静。
“伤在左臂,尺桡骨双折,伴有错位。”
“额头外伤,深可见骨,需清创缝合。”
“淋雨受寒,邪气入体,已有发热之兆。”
她语气平铺直叙,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诊金,五十文。先付二十文定金,余下三十文,伤愈后付清。若付不起,可用消息或劳力相抵。”
那汉子似乎被她如此冷静、甚至近乎冷漠的态度噎了一下。
但随即剧痛和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忙不迭地点头。
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湿透的、脏兮兮的布包。
倒出十几枚沾着泥水的铜钱,又摸索了半天,才凑出二十文。
哆哆嗦嗦地捧到门前。
“有……有!先付!求大夫救命!”
苏念雪看了一眼那堆脏污的铜钱,对虎子微微颔首。
虎子连忙上前,接过铜钱。
又费力地将那几乎瘫软的汉子搀扶进来。
阿沅已起身,将诊案前的椅子让出。
苏念雪走上前,示意汉子坐下。
她的手指白皙干净,与汉子污秽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立刻碰触伤处。
而是先以指为尺,隔着湿透的衣袖,虚虚丈量了一下断骨的位置。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打一盆干净的井水来。再取烧酒,干净的布,还有我备好的夹板和布带。”
苏念雪吩咐虎子,声音依旧平稳。
她甚至没有看那汉子痛苦扭曲的脸。
目光只专注在他的伤臂上。
虎子应声而去。
阿沅已从里间取出一个粗陶碗。
里面是苏念雪提前用几种廉价草药配好的、有止血镇痛效果的药粉。
苏念雪接过粗陶碗。
指尖几不可察地掠过药粉。
一缕微不可见的、带着清凉气息的灵力,随着她指尖的动作,悄然融入药粉之中。
这是她目前灵力微弱,却能施展的为数不多的手段之一。
以灵力激发、调和药性,使之效果倍增。
“有些疼,忍着。”
她对那汉子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不等汉子回答,她已迅捷出手。
沾了药粉的手指精准按在汉子额头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上。
手法奇快,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汉子只觉得额头一麻。
紧接着一股清凉之意扩散开来。
火辣辣的剧痛竟瞬间减轻了不少。
连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一丝。
接着,她开始处理那条断臂。
清洗,检查,手法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接骨时,那“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汉子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喊出来。
他能感觉到,这年轻女大夫的手法,似乎与他以前见过的跌打郎中都不同。
精准得可怕,力度拿捏得极妙。
虽然疼,却是一种“对”的疼。
固定夹板,包扎,开方,抓药……
一切有条不紊,快得让那汉子几乎反应不过来。
直到苏念雪将几包草药塞进他怀里。
声音清冷地交代。
“内服一日两次,外敷三日一换。七日后来拆夹板。手臂不可用力,不可沾水。诊金余款,届时付清,或以等价消息、劳力相抵。”
汉子愣愣地抱着药。
手臂已被妥善固定,疼痛大减。
额头的伤也被清理包扎好,清凉舒适。
他看看自己干净不少的手臂。
又看看眼前这个容颜清绝、神色淡漠的年轻女大夫。
再看看这简陋却异常整洁、甚至带着淡淡药香的“鬼宅”堂屋。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多……多谢大夫!”
他挣扎着想要行礼。
“不必。”
苏念雪已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本残卷。
仿佛刚才那番利落的救治从未发生。
“虎子,送客。”
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渐渐沥沥。
那汉子被虎子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回春堂”。
走入渐渐停歇的雨幕中。
他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
但关于“老鼠尾巴”胡同深处、鬼宅新开的那家“回春堂”。
关于那个年轻得过分、冷静得吓人、医术似乎还不错的女大夫的消息。
却如同这雨后的水汽。
悄无声息地,开始在西市最底层的角落里弥漫开来。
第一个病人,带着断臂和额头的伤,在暴雨中仓皇而来。
又带着接好的骨头和几包草药,满心惊疑地离去。
他或许不会知道。
自己踏入的,不仅仅是一家新开的、诡异的医馆。
更是悄然卷入了一场刚刚揭开序幕的、无声的棋局。
苏念雪的目光,落在门外潮湿的泥地上。
那汉子留下的一串凌乱脚印,正被新落的雨水慢慢冲刷、变淡。
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片沉静。
棋子已动,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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