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不多时,管家捧来一个托盘,上有一套素净衣裙,一枚寻常的檀木佛珠,一只装了庵中“冰莲茶”残渣的香囊,还有一串以深褐色石子串成的手链,石子打磨圆润,隐有暗纹,触手冰凉。
“这手链是?”苏念雪捻起那串石子手链。
“是庵中一位老师傅所赠,说是后山溪涧中捡的‘寒玉石’,长期佩戴可宁心静气。夫人觉得别致,便戴了几日。”管家道。
苏念雪将手链凑近鼻端,仔细嗅闻。除了淡淡檀香,果然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与赵夫人脉象中、与西市疫病源头的阴寒,同源!
是了。问题出在这“寒玉石”上!不,这恐怕不是什么天然玉石,而是沾染了“秽力”的某种矿石!长期贴身佩戴,秽力便悄无声息侵入人体,成为伏寒。赵夫人体质偏弱,又饮了那可能被污染的井水所制“冰莲茶”,内外交感,伏邪暴发,便成了如今这般凶险症候。
“这手链,以及那‘冰莲茶’,便是病源。”苏念雪放下手链,声音清冷,“此物阴寒秽浊,长期接触,损伤人体阳气根本。夫人本就体虚,更兼外感热毒引动,故而成此危症。”
赵文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虽不通医理,但苏念雪言之凿凿,条理清晰,且与夫人发病时机、症状皆能对应,已信了七八分。
“慈云庵……”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字,眼中寒光一闪。
“大人,当务之急是先救治夫人。”苏念雪打断他的思绪,“夫人邪热内闭,寒邪深伏,需先泄其热,再逐其寒。泄热易,逐寒难。寒邪已与气血胶结,非猛药不能去,然夫人此刻正气已虚,恐不耐攻伐。”
“那该如何?”赵文渊急问。
“需以金针泄热,先开其闭,令邪有出路。再以汤药徐徐图之,扶正祛邪。然……”苏念雪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串“寒玉石”手链上,“此秽浊之物不除,根源不断,恐难根治,且有反复之虞。”
赵文渊何等人物,立刻听出弦外之音:“苏大夫之意,是这手链来历有问题?慈云庵……”
“此物阴寒异常,非天然玉石应有之性。且其气息,与西市近日所发‘寒疫’之根源,颇有相似之处。”苏念雪点到即止,不再多言。有些话,说得太透,反而不美。
赵文渊眼中神色变幻,惊疑、愤怒、沉思,最终化为一片沉冷。他看向苏念雪的目光,已带上一丝郑重与探究。
“还请苏大夫先为内子施针用药。其余之事,赵某自有计较。”他拱手一礼,语气诚恳。
“自当尽力。”苏念雪还礼,打开药箱。
她先取出一套银针,在灯火上燎过,又以特制药液擦拭。银针细长短不一,在指尖泛着清冷光泽。
“请大人与诸位暂避,留一二丫鬟协助即可。”苏念雪道。
赵文渊深深看她一眼,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丫鬟。自己也退出内室,在门外等候。
室内安静下来,只余病人粗重的呼吸声。
苏念雪静立床前,缓缓吐纳,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冰蓝色眼眸沉静无波,仿佛幽深寒潭。
下一瞬,她动了。
素手如穿花蝴蝶,快得只见残影。一根根银针精准落下,刺入妇人“大椎”、“曲池”、“合谷”、“十宣”等穴。针入即起,手法快如闪电,每一针落下,妇人身体便是一颤,皮肤下隐隐有热气蒸腾而出。
这是泄热之针,开鬼门,洁净府,给内郁之热邪以出路。
十针过后,妇人闷哼一声,额角、颈侧渗出大量滚烫汗珠,面色潮红稍退,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苏念雪手势不停,换了一套稍长的金针。这次下针更慢,更稳。针尖刺入“膻中”、“巨阙”、“关元”、“气海”等要穴,或捻或转,或提或按,以自身精纯的《玄冰素问诀》寒气为引,丝丝缕缕,渡入妇人体内,寻踪那盘踞心肾的阴寒伏邪。
金针渡穴,以阴制阴,以寒逐寒。此法凶险,需施术者对寒气掌控妙到毫巅,稍有不慎,反会助长邪气,或伤及病人本元。
苏念雪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却恍若未觉。指尖冰凉,金针微颤,与妇人体内那股阴寒秽力,展开无声的拉锯与驱逐。
时间点滴流逝。
门外,赵文渊负手而立,面沉如水。屋内偶尔传来妇人低低的呻吟,以及金针颤动的细微嗡鸣。他虽不通医术,却也知这年轻女医正在行险着。
管家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那两名老大夫也未离去,站在廊下,神色复杂。他们行医多年,何曾见过如此迅捷精准、又透着玄妙的针法?心中那点轻视,早已被惊疑取代。
约莫半个时辰后,内室门“吱呀”一声打开。
苏念雪面色微白,但眼神清亮依旧,走了出来。
“热邪已泄大半,寒邪暂被压制。我已开好方子,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两次,连服七日。七日后我再来复诊。”她声音略显疲惫,却依旧平稳,将一张墨迹淋漓的药方递给管家。
又取出一只小巧玉瓶:“此乃我自配‘清心丹’,若夫人夜间再有高热惊悸,可化水服一粒,可暂安神志。”
赵文渊接过药方扫了一眼,见上面药材配伍精妙,君臣佐使分明,绝非庸手所能开。再看苏念雪神色,知她损耗不小,心中感激,郑重一揖:“多谢苏大夫救命之恩。诊金……”
“诊金不急。”苏念雪抬手止住,目光平静看向赵文渊,“夫人之病,根在秽浊之物。秽浊不除,病根难断。而此秽浊之物,恐非仅存于慈云庵一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西市近日疫病蔓延,病者症候与夫人颇有相似。民女不才,略通医理,疑心此疫,或与某些来路不明、沾染阴秽之‘货物’有关。而这些货物,恐与昌盛行码头、黑水坞货栈,脱不了干系。”
赵文渊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苏念雪,似要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这话的真伪与深意。
苏念雪坦然回视,冰蓝色眼眸清澈见底,无惧无波。
良久,赵文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锐光闪烁,低声道:“苏大夫今日之言,赵某记下了。夫人之病,还请大夫费心。至于其他……赵某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大人明鉴。”苏念雪敛衽一礼,不再多言,示意阿沅提起药箱。
“管家,取百两纹银,送苏大夫回医馆。另,派得力之人,暗中护送,务必确保苏大夫安全。”赵文渊沉声吩咐。
“是。”
苏念雪未再推辞,与阿沅在管家陪同下,走出赵府。
天色已大亮,朝阳初升,将柳叶巷染上一层淡金。
苏念雪回首,望了一眼那低调的黑漆大门。
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就看这位赵别驾,如何让这颗种子,在西市这块看似板结的土地上,破土而出了。
而她,需要在这暴风雨来临前,为自己,为“回春堂”,筑起足够坚固的堤坝。
“阿沅。”她低声唤道。
“姑娘。”
“回去后,你立刻去寻老瘸子,让他务必查清慈云庵底细,尤其是那口古井,以及庵中‘寒玉石’来源。”
“是。”
“另外,”苏念雪抬眼,望向西市码头方向,那里,力夫的号子声正随着晨风隐隐传来。
“是时候,去会一会那位昌盛行的三掌柜,‘恰好’让他知道,他那位好大哥,似乎惹上不该惹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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