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微加重语气:“且,近日昌盛行、黑水坞已将各自码头、货栈附近出现类似症状的苦力及家眷,尽数‘移走’,美其名曰‘集中诊治’,实则下落不明。有传言,被移至城西乱葬岗附近新建‘义庄’,有进无出。”
赵文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攥紧椅背。他不是愚钝之人,苏念雪虽未明指,但话中之意已昭然若揭——疫病源头,很可能与昌盛行、黑水坞近期接收的“特殊货物”有关,且两方正在极力掩盖!
结合他近日暗中查访,昌盛行大掌柜钱福与北边似有不清不楚的生意往来,黑水坞陈枭更是行事诡秘,手段狠辣……若真如这女医所言,他们为谋私利,竟引入邪毒,祸及百姓,甚至已蔓延至内城,害及自己夫人!
此乃荼毒生灵、动摇国本之大罪!
怒意在他胸中翻涌,但为官多年的城府让他强行压下。他深深看了苏念雪一眼,这女子绝非普通医者。她所言条理清晰,证据隐现,直指要害,更敢在他面前直言不讳,是有所恃,还是心怀大义?
“苏大夫告知本官这些,意欲何为?”赵文渊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官威。
苏念雪神色不变,起身,再次敛衽一礼:“民女不过一介医者,见疫疠横行,病者哀苦,有心无力。恰逢夫人染恙,病症奇特,民女斗胆揣测,或与西市疫病同源。告知大人,一则为诊治夫人之疾,需明病源,方可对症下药。二则……”她抬眸,目光清冽如雪,“民女人微言轻,纵知疫源,亦难遏制。唯望大人明察秋毫,救民于水火。医者,治病救人。父母官,亦然。”
话至此,恰到好处。既点明利害,陈述事实,又未越俎代庖,将皮球踢回给赵文渊,更捧了对方“父母官”的身份。
赵文渊凝视她片刻,忽然道:“苏大夫年纪轻轻,医术精湛,见识非凡,更怀仁心。不知师承何处?为何来到黑铁城这纷乱之地行医?”
这是试探了。
苏念雪早有所备,垂眸道:“家母曾是游方医女,民女自幼随母习医,略通岐黄。家母已故,民女孑然一身,漂泊至此,只求一隅安身,以医术糊口,兼济病者。黑铁城虽纷乱,然病者无分贵贱。民女别无长处,唯此薄技而已。”
言辞恳切,身世模糊,却又合情合理。
赵文渊并未全信,但此刻夫人病重,这苏念雪是唯一能说出病症根源且似有治法之人,且她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权衡利弊,他暂压下疑虑。
“苏大夫,内子之疾,可能治?”
“可治,但需时日,且药材难寻。”苏念雪道,“邪毒已深入血络,需以金针渡穴,拔毒外泄,辅以汤药内服,固本培元。药材中,需几味主药,性烈而罕见。”
“需要何药,但说无妨。本官便是倾家荡产,也必为内子寻来。”赵文渊斩钉截铁。
苏念雪取过纸笔,写下一张方子。字迹清秀挺拔,隐有风骨。方中果然有几味药,如“百年雪胆”、“地心炎乳”、“七叶还魂草”等,皆是有价无市的珍稀之物。
赵文渊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眉头未皱,只对管家道:“赵忠,动用一切关系,不惜代价,三日之内,将方上药材备齐。”
“是!”管家赵忠凛然应声,双手接过药方,匆匆而去。
“在此之前,民女可先以金针为夫人缓解症状,遏制邪毒深入。”苏念雪打开药箱,取出针囊。
赵文渊颔首,屏退左右侍女,只留一心腹老嬷嬷在旁。
苏念雪净手,燃起特制草药,清烟袅袅,驱散浊气。她让柳氏侧卧,褪去上衣,露出肩背。柳氏背上肌肤白皙,却可见数处暗红色斑块,触之僵硬。
苏念雪凝神静气,指尖捻起赤金长针。这一次,她下针更快,更稳。针尖在柳氏背部要穴游走,或浅刺,或深捻,或弹震。每一针落下,柳氏身躯便轻颤一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那汗液初时清亮,渐渐转为淡黄色,最后竟隐隐透出灰黑。
赵文渊在一旁看得心惊,却强自镇定。
约莫半个时辰,苏念雪起针。柳氏背上针孔处,渗出不少灰黑色粘稠液体,气味腥臭。但柳氏脸上潮红却褪去不少,呼吸也平稳了些,竟沉沉睡去。
“夫人体内郁结的邪毒,已拔除部分。今晚应能安睡,高热也会暂退。但根源未除,仍需用药。”苏念雪拭去额角细汗,缓声道。
赵文渊亲眼所见夫人好转,心中大石稍落,对苏念雪的信任增了几分。他拱手,郑重一礼:“多谢苏大夫。内子之疾,全赖大夫妙手。方才所言疫病之事,本官必会彻查。若真有人为一己私利,荼毒百姓,本官定不姑息!”
“大人清明,是百姓之福。”苏念雪还礼,“民女每日会过府为夫人行针。药材齐备后,便可开始系统治疗。另外……”她顿了顿,“此疫怪异,恐有蔓延之势。民女愿将所查疫病特征、疑似病源及应对之法整理成册,供大人参详。或可协助衙门,遏制疫情,救治百姓。”
赵文渊深深看她一眼,这女子不仅医术高明,更心怀苍生,思虑周详。他正需此类人才。
“有劳苏大夫。此事本官会着人协助,若有需,尽管开口。”
“谢大人。”苏念雪收好针囊,辞别。
赵文渊亲自送至二门,态度已与来时不同。
离开赵府,走在返回西市的路上,晨雾已散,日头渐高。
阿沅低声道:“姑娘,赵别驾会信吗?会动昌盛行和黑水坞吗?”
苏念雪步履从容,冰蓝色眼眸映着街边逐渐喧嚣的市井。
“赵文渊是清流,是孤臣,他想在黑铁城立足,做出政绩,就必须找到突破口。疫病关乎民生,触及他底线。而昌盛行、黑水坞,正是地方豪强与吏治腐败的缩影,是他必然要动的目标。”
“我们给了他刀,也给了他理由。现在,只看这位赵别驾,有没有魄力,有没有能力,挥出这一刀了。”
“而我们,”她微微侧首,看向西市方向,那里人声鼎沸,却掩不住其下涌动的暗流。
“该准备下一步了。赵文渊这把刀,要挥得准,挥得狠,还需要更多的‘料’。”
比如,昌盛行码头丙字七号仓里,究竟藏着什么。
比如,黑水坞与幽泉使者,下一次交货的地点与时间。
比如,那位藏在昌盛行背后,与北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人物”,究竟是谁。
棋局已开,落子无声。
而风暴,正在黑铁城上空,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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