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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汉城书

万历四十七年,己未,冬十一月。汉城,二之丸。

风是硬的,带着汉江与黄海交汇处的咸腥,刮过石垣,将城下町的一切市声削成碎片,抛在重重高墙与深壕之外。墙内,唯余白沙枯山水被风雕刻的呜咽,以及“饿鬼众”武士那覆甲鬼面下,几乎凝滞的呼吸。

徐光启立在“大明馆驿”褪色的门廊下,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他的目光越过枯庭,钉在对面“大金馆驿”洞开的朱门上。又是一队足轻,抬着沉甸甸的箱笼进去,绫罗的暗光、银锭的冷色,刺痛了他的眼。厚赐,日复一日。而他这里,只有与这五个月死寂相伴的、日渐粗粝的饭食,和柳生新左卫门隔几日便来“告知”的、来自辽东的血色消息。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木屐轻叩石板,带着一种刻意放轻、却依旧沉滞的力道。

“徐大人,我主有请。”

是柳生。他的汉话字正腔圆,是那种在徐光启听来极为古怪、却又挑不出错的“官话”,只是腔调深处,总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仿佛来自更北边山林的老调。

徐光启没动,只望着对面馆驿门内隐约晃动的人影,那是李永芳。“柳生大人,”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沙哑,“贵上厚此薄彼,可谓至矣。李永芳一悖主之奴,得此隆遇。徐某忝为天使,倒成了阶下囚徒。这便是……‘恭顺’之道?”

柳生走到他身侧,脸上那道狰狞旧疤在晦暗天光下微微牵动。“李永芳能给的,是建州虚实,是降卒可用,是辽东风土人情,是拖住大明最后一口气。徐大人能给的……”他顿了顿,深陷的眼窝看向徐光启,里面是死水般的平静,“一道乱命,一番空谈,以及……一个注定无法兑现、也无人愿兑现的承诺。”

徐光启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这话,冰冷地揭开了他这五个月来所有侥幸的幻想。他不再看那刺眼的赏赐,转身,朝着那座俯瞰汉城、唐风其表而森然其里的御殿走去。步履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柳生无声跟上,如影随形。

穿过最后一道放下的吊桥,御殿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从此处橹楼的间隙,能望见东南海港的一角:卡拉克巨舰与盖伦快船的桅杆如林,侧舷炮窗黑洞洞地张开。号子声、绞盘声、重物落舱的闷响,混杂着佛郎机或红毛夷的古怪口音,被海风断续送来。它们在装载,装载的规模远超一支镇守藩国的水师所需。目标,不言自明。

五个月了。自六月在景福宫,他宣读那道废李晖、立羽柴的诏书,被对方以“祭祀懿文太子”为由当众掷还、并变相软禁于此,他便困在这方寸之地。辽东的消息,是柳生以近乎残忍的平静,一点点“告知”的。

——杨镐四路出师,杜松持“征辽平奴券”募银稳守浑河,李如柏溃败后竟意外与杜松合流,稳住了大营。刘綎迷途,却鬼使神差焚了赫图阿拉,阿巴亥殉城,衮代被俘,舒尔哈齐之子阿尔通阿杀阿敏、费英东后投诚……努尔哈赤狂怒回援,虽破抚顺、斩杜松、败刘綎杀李如柏,却也元气大伤,更在沈阳城下折了杨镐、贺世贤。如今,辽阳成了最后的血肉磨盘,官秉忠、张承基、柴国柱等人正在死守,大明与建州的最后一口气,都将在那里流干。

而这五个月,羽柴赖陆在做什么?他通过海路,向辽南,向一切建州仍能控制的角落,细水长流地输粮、送药、运铁料。不多,但足以让努尔哈赤这头伤虎继续撕咬大明最后的精锐。换来的,是滚滚而来的辽东汉民、工匠,以及那持续了十八年、似乎永不会断绝的辽马。

厚待李永芳,是因为建州还有“持续放血”的价值,更因为李永芳带来了一个信号——大贝勒代善的善意,或许还有他那位格格的命运。冷落他徐光启,是因为大明给不了羽柴赖陆真正想要的东西。那道“朝鲜国王”的诏书是羞辱,而“祭祀建文”的承诺,万历皇帝或许私下点过头,但皇帝老了,病了,而把持朝局的太子与清流们,绝不会允许太庙里多出一个动摇“永乐正统”的牌位。

“徐大人,请。”柳生的声音打断了他沉痛的思绪。御殿沉重的唐式大门无声滑开。

殿内开阔,却极简,冷寂如墓穴。唯有正中一张巨大的方案,堆满海图、账簿与写满拉丁文或汉字的文书。一个高大得令人必须仰视的身影立在巨大的南窗下,背对着门,正听着李永芳躬身禀报。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如松如岳的轮廓。

李永芳的声音带着谄媚:“……大贝勒之意,说格格能侍奉关白殿下左右,促两邦秦晋之好,便是格格之幸。至于关白殿下所需辽东汉民、工匠,汗王已下令在镇江、宽甸等地甄选,开春冰融,便可由海路送至釜山。只是战马……今年辽东天寒,马匹孱弱,大贝勒恳请,可否以皮货、东珠加倍抵偿?”

窗前那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转过身。

羽柴赖陆。

徐光启不是第一次见他。十八年前在大阪城,此子便以惊人的美貌与锐利眼神令人过目不忘。五个月前在景福宫,他那掷还诏书、逼问“建文祭祀”的气势,更是睥睨无双。但都不及此刻,在这私密的御殿中,看得如此真切,如此……具有压迫感。

他太高了,徐光启需微微仰头。一身深紫色绣暗红菊纹的直垂,外罩墨色羽织,衬得身形挺拔如孤峰绝壁。而他的脸……

徐光启心头剧震。时光似乎对他格外宽容,近二十年过去,未留风霜,反将那份俊美雕琢得愈发惊心动魄,甚至带着一丝妖异。肤色是久居海国之人特有的、冷玉般的质感,衬得那双桃花眼幽深如古井,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最醒目的是鬓角那抹刺眼的斑白,与头顶束起的乌黑长发驳杂交错——传闻因挚爱的侧室浅井茶茶之死一夜白头,后又因续娶酷似茶茶的养女丰臣完子而渐生青丝。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显得冷酷,此刻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这张脸若生在女子身上,必是倾国之姿。但生在这具近两米高的躯壳上,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注视下,只让人感到一种寒彻骨髓的悸动。

“皮货?东珠?”羽柴赖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是极为标准的官话,甚至比北京官话更少土音。“李将军,你家大汗……还有代善贝勒,以为我缺这些玩物么?”

李永芳腰弯得更低:“不敢,关白殿下天威赫赫,富甲东海,岂缺这些微物。只是……只是辽东苦寒,今岁尤其,实在是……”他额头见汗,眼前这位“关白”的心思,比努尔哈赤更难揣测。他不要工匠(他知道羽柴赖陆的工坊比大明和建州先进得多),不要寻常财物,那他要什么?

羽柴赖陆似乎厌倦了这毫无信息的对话,摆了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格格……且先在馆驿安顿。替我多谢代善贝勒美意。”他话中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对那位“嫩哲格格”有多少兴趣。

李永芳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是,小人明白,小人告退。”他倒退着出去,经过徐光启身边时,目光快速扫过徐光启那身陈旧的官袍,嘴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那是混合着怜悯、不屑与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

而徐光启鼻孔发出的那一声冷哼,情感全无。

待李永芳走远了。

“徐大人似乎,对李将军颇为不屑?”羽柴赖陆的声音传来。他已走到巨大的方案后坐下,姿态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海图上敲击着。那海图画得极精细,朝鲜、日本、大明沿海,甚至南洋诸岛,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在天津卫、登莱、乃至长江口的位置,都用朱笔画了小小的圈。

“败军降将,背主求荣,何足挂齿。”徐光启走到方案前,并未就坐,只是挺直了背脊站着。他官袍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站姿依然保持着大明官员的仪度。

“背主求荣……”羽柴赖陆玩味着这四个字,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徐光启脸上,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直看到骨子里去。“徐大人这五个月,在馆驿中清修,可有所得?”

待徐光启落座。

羽柴赖陆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海图上敲击,那图上,天津卫、登莱、乃至长江口,都被朱笔重重圈点。“那徐大人以为,我为何请大人来此?只是看看李永芳如何卑躬屈膝?”

“关白雄图,意在津门,意在神器。”徐光启直视羽柴赖陆,一字一句道,“冷落天使,厚待建奴,汉城港内艨艟云集,兵甲修缮。无非是待辽东流尽最后一滴血,待我大明精疲力竭,便可扬帆西向,直捣黄龙。徐某项上人头,或可为一祭旗之物,添几分彩头。”

羽柴赖陆敲击海图的手指停了下来。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嗒,嗒,嗒。

“徐大人看得透彻。”良久,羽柴赖陆缓缓道,脸上那丝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审视般的冷静,“那你可知,我为何今日见你?”

徐光启沉默。

“因为你的用处,快尽了。”羽柴赖陆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锥刺入徐光启的心脏,“你那道‘朝鲜国王’的诏书,是你皇帝私下默许,用来搪塞我,也是你内阁诸公,用来搪塞天下、搪塞你们太子的。对吧?”

徐光启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羽柴赖陆说出的,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皇帝老了,病了,说话不算了。太子,还有方从哲、叶向高、高攀龙那些人,他们要的是‘体统’,是‘祖制’,是绝不容许有人动摇他们‘永乐正统’的根基。所以,无论皇帝私下许过什么,这道‘祭祀懿文太子’的旨意,永远出不了北京城。”羽柴赖陆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徐光启,就是他们选出来背这口黑锅的人。激怒我,然后,用你的人头,来平息朝野的物议,来证明大明朝还是有‘骨气’的。至于辽东的死活,至于我羽柴赖陆会不会真的提兵北上,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是文华殿上,谁更能引经据典,谁更‘忠君爱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徐光启的心上。他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住。这正是他这五个月,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推演出的、最可能的结局。背锅,问罪,弃市,家人流放……他用尽最后力气稳住身形,嘶声道:“既如此,关白何不速取徐某首级,以飨士卒?”

羽柴赖陆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竟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但转瞬即逝。

“因为变数来了。”羽柴赖陆从案几上拿起一份薄薄的、似乎刚刚送达的文书,轻轻一推,那文书滑到案几边缘,“你的皇帝,派了新的使臣。不是太监,不是寻常文官,是福王,朱常洵。‘钦差巡海安抚使’……呵,有意思。看来,我那点血脉渊源,到底还是让你们朱家的皇帝,动了点别的心思。至少,他不想现在就跟我撕破脸,或者,他不想让他的儿子们觉得我这个‘建文余孽’,完全不可理喻。”

福王?!

徐光启如遭雷击。万历皇帝竟然派福王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至少是皇帝,将这次交涉的等级,提升到了皇子出面的程度!意味着“矫诏激变”的罪名,或许不会完全扣死在自己头上?一瞬间,绝处逢生的渺茫希望,夹杂着更深的恐惧和荒谬感,冲得他头晕目眩。

“所以,徐大人,你的人头,暂时不那么急了。”羽柴赖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至少,在见到福王,弄清楚你那位皇帝老子到底想干什么之前,我可以留着你。”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更大的绝望浇灭。徐光启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福王……福王来了,又如何?关白难道以为,换了位王爷,朝廷就会答应你的条件?就会在太庙里,给懿文太子腾位置?”

“我不在乎他们答不答应。”羽柴赖陆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海港那些巨舰的桅杆,“我在乎的,是他们还能拿出什么,来换我不立刻发兵。或者,”他顿了顿,转回目光,看向徐光启,“福王能带来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徐光启惨然道:“无非是更多的空口许诺,更多的虚与委蛇。关白雄才大略,难道看不透?”

“我看得透。”羽柴赖陆站起身,走到徐光启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徐光启完全笼罩,“我看得透你们大明的皇帝、太子、文官,心里那点盘算。我也看得透,福王就算来了,就算他低声下气,就算他真能‘安抚’住我一时,等他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他微微俯身,靠近徐光启,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徐大人,你是聪明人。你告诉我,如果——我是说如果——福王朱常洵,真的侥幸,凭着他那点身份,带着你们朝廷咬牙挤出来的最后一点钱粮兵马,在辽东……‘平定’了努尔哈赤。等他凯旋回京,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徐光启猛地抬头,撞进羽柴赖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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