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的风穿过廊下,带着冬末特有的、清冽又萧索的意味。羽柴赖陆踏进寝殿时,身上还沾着些许竹叶的清气与神社焚香的余韵。殿内暖意融融,炭火在精铜火盆里静静燃着,驱散了外间的寒意。
完子正倚在窗边的矮几旁,手里拿着一卷手抄的星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已卸了白日祭祀时的繁重礼服,只穿了件浅葱色的家常小袖,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见是赖陆,她眉眼弯了弯,将星图放下。
“回来了?”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倦意。
“嗯。”赖陆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坐下。有小姓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又退了出去,拉上了纸门。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今日……见到母亲了。”完子忽然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星图的边角。
赖陆端起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喝茶,只是看着碗中碧绿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半晌,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空气里静了一瞬。十八年前的旧事,像隔着薄纱的影,谁也不愿轻易捅破。那时茶茶尚在,以侧室身份抚养着年幼的完子。阿江——完子的生母,浅井江,松平秀忠的正室,那时作为“大奥总取缔”留在大阪城。不知是宿命还是偶然,十六岁的天下人,与那位比他年长许多、身份微妙、眉眼间与茶茶有几分相似却又气质迥异的女子之间,有过一段短暂得如同朝露、却足以被大阪城上下悄悄议论的时光。好事者私下里戏称茶茶为“杨妃”,而阿江,则得了“虢国夫人”的绰号。后来茶茶病逝,阿江在庆长十年,确确实实陪了他整整一年,直到庆长十一年,她生下了松平忠长。完子那时还小,未曾嫁他,可孩童敏感的心思,未必没有察觉。
赖陆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完子低垂的眼睫上,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他眼中有片刻的躲闪,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完子却忽然转过身,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母亲……似乎也有了白发。”她的声音闷闷的,透过衣料传来,“好像只有你不会老。”
赖陆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转过身,将她揽入怀中,手指抚过她绸缎般冰凉光滑的长发。“因为我还要陪你,”他声音低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温柔,“还要养大咱们的鹤丸啊。”
鹤丸是他们幼子的乳名,今年才五岁,聪慧异常,尤其对数字和星辰有着惊人的兴趣。
完子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兽。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只是多了点别的意味:“今天后来,那位嫩哲格格也来祭拜历代先君了,礼数周全得很。我瞧着她……也是个可怜人。要不,你就留下她吧?”
赖陆的手在她发间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缓缓梳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留下她,意味着正式接受大金的联姻请求。努尔哈赤……或者说他那个儿子代善,打的是好算盘。用一个女儿,就想把我绑上他们的战车,至少,让我在明金之间保持‘善意’。” 他语气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我现在,还不想被任何人绑上战车。朱常洵还在汉城,大明这盘棋还没下完。此时收下嫩哲,就是明白告诉北京,我和建州女真有了姻亲关系。哪怕我什么实际支援都不给,在大明朝廷眼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威胁。会让他们在‘平反’这件事上,更加猜忌,更难让步。”
他微微摇头,手指轻轻划过完子的脸颊:“况且,嫩哲是代善的女儿。代善是努尔哈赤眼下最年长、也最有实力的儿子之一。收下她,就等于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代善这一系的地位。可努尔哈赤那个第八子皇太极,还有阿敏、莽古尔泰……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过早地、明确地站队,不符合我的利益。让嫩哲在汉城‘做客’,以礼相待,但暂不明确回应,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既让大金觉得有希望,不至于立刻翻脸,也让大明有所顾忌,不敢逼我太甚,更让建州内部那些虎视眈眈的阿哥们自己去猜、去争。”
完子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让她来祭拜,是给她、也是给大金一个体面,一个信号,但真正的答复,还要再等等?”
“聪明。”赖陆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联姻是工具,是筹码,不是目的。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得看棋盘上的子走到哪一步了。现在……还早。”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完子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说一件开心事。”
“哦?”赖陆眉目间的些许沉郁散开了些。
“咱们的鹤丸,”完子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与宠溺,“已经能搞懂开普勒先生那第一、第二定律了!虽然还有些懵懂,但推演起来,竟也有模有样!”
赖陆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学会这个很有用。观星定历,测量海程,火炮瞄准,都离不了。”
“数学游戏罢了。”完子却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开普勒那家伙,只不过是把哥白尼的日心说模型,和第谷·布拉赫那些堆积如山的观测数据,胡乱揉捏在一起,凑出个看起来能用的椭圆轨道罢了。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行星非要绕着太阳转椭圆。”
赖陆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觉得有趣:“那你还教咱们鹤丸?”
“还不是为了你开心?”完子伸出手指,在他胸口一字一顿地点着,语气娇憨,眼底却藏着狡黠,“你忘了?我九岁的时候,是怎么质疑柳生样的?”
赖陆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回忆了一下,唇角勾起:“记得。那时新左卫门……嗯,柳生样,给我们讲日心说,说这才是相对正确的。你当时歪着头问他:‘如果地球真的绕着太阳飞快地旋转,为什么天上的飞鸟,还能追得上地球,不会因为地球转得太快而被远远抛在后面呢?’ 把新左卫门问得一时语塞,半晌才说,因为大气和地上的万物都被地球带着一起转。”
“对呀!”完子眼睛更亮了,“后来我知道了开普勒,还知道有个叫威廉·吉尔伯特的英国人,研究磁力,说地球是个大磁体,磁力能作用在远处的物体。我就想,如果磁力真能隔空相吸相斥,那我能不能做个大大的磁铁,利用异性相斥,把我自己推到天上去?推到月亮上,或者更远的星星上去?当然啦,还有十年前开普勒提出的那个什么‘动力理论’,说太阳发出一种磁力流,像轮辐一样推动行星……乱七八糟的。”
她说得兴起,脸颊微微泛红。赖陆含笑听着,知道她虽嘴上不屑,实则对这些东西极感兴趣,也颇有天赋。当年他将她带在身边,让她随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学习,本意是让她多接触些外界知识,开阔心胸,没想到她竟真的钻了进去,天文地理、数理格物,都有涉猎,如今更是亲自教导鹤丸。
“可惜,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完子忽然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画着圈,“离真的飞上天,还差得远呢。”
“路总要一步步走。”赖陆安慰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两封信笺,递给她看,“你看看这个。”
完子接过来,就着他怀里的姿势展开。第一封信用的是西班牙文,字迹华丽而略显潦草,末尾的签名是“莱尔玛公爵”。她这些年随神父学习,对欧洲文字也略通一二,勉强能看懂大意:“……北方七省(荷兰)的叛乱已基本平定,天主的光辉再次笼罩低地。国王陛下与公爵(指奥利瓦雷斯公爵-伯爵,实际执政者)决心已定,上帝之矛将再次指向背信弃义的异端英格兰。这一次,我们集结的力量远超五十年前那支‘无敌舰队’。整个欧洲的天主教力量都将为我们所用,必将一举击溃那个斯图亚特僭主(指詹姆斯一世)的巢穴,让圣乔治旗真正属于虔诚的天主信徒……”
“又要打仗了。”完子轻声说,将信折好。她又看向第二封,寄信人落款长得令人咋舌:“阿尔伯克基伯爵,巴塞洛斯侯爵,佩德罗·德·阿尔伯克基-索萨”。这封信内容与前一封大同小异,只是更具体地提及了军事计划:“……吸取了1588年的教训,此次登陆地点选在英格兰东南的肯特郡(Kent),那里地势开阔,便于大军展开。我们将与在尼德兰集结的西班牙陆军主力汇合,自东南向伦敦推进,必能一举成功。届时,英格兰将重回真正信仰的怀抱,而非被那些清教狂热分子和新国王(詹姆斯一世)的软弱所玷污。”
“这个人名可真长。”完子数了数字符,噗嗤一笑,仰头看赖陆,“喂,赖陆,这长度都快赶上你了。我数数看啊——日本国関白兼征夷大将军,朝鲜国备边司都提调,兵曹判书,训练大将,弘文馆大提学,内禁卫大将,内医院提调,承政院都承旨……羽柴赖陆。这么多名头加在你脑袋上,重不重?”
她语气俏皮,眼里却有关切。赖陆知道,她是想用这种方式,驱散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
“少了。”赖陆淡淡道,手指卷起她一绺青丝把玩。
“还少?”完子睁大眼睛。
“嗯,还少了武家栋梁,源氏长者,”赖陆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建文皇帝后人。”
完子靠在他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慢慢垂落下来,搭在他的腿上。
“……喂,你……”她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说,那位万历皇帝,真的能答应……给那些人追谥、平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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