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宫深处,仁庆宫的暖阁里,地火龙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仁穆大妃金氏端坐在主位的茵褥上,一身藕荷色绣金牡丹的唐衣,云鬓高绾,虽已年过三旬,眉眼间的风华却不减当年,反而添了几分居于高位的雍容与沉静。
她对面,坐着的是温嫔韩氏。韩氏比金氏略长几岁,穿着更为素雅的浅青色小袄,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神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谨。
“这几日宫里倒是清净了不少,”金氏端起面前的玉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立刻饮用,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韩氏,“听说?儿和贞和那丫头,也跟着去仁王山了?”
温嫔韩氏连忙微微欠身,答道:“回娘娘的话,正是。王上(李晖)有言,宁城君虽在冲年,然天资岐嶷,且系先王血胤。备边司乃国之枢要,当使王室近亲早闻军国机务,以固磐石之宗。故而特命?儿赴备边司参闻政事,以观习焉。”她将光海君李晖的原话复述得一字不差,语气里难免透出一丝为子得重用的欣慰。
金氏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不易察觉的弧度,似笑非笑。她放下茶盏,从身侧的漆匣中取出一柄奢华无比的泥金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绘着精致的孔雀开屏图,金光灿灿,几乎要晃花了人眼。这扇子,是前几日赖陆随手赏给永昌大君李?玩的,被?儿献宝似的送到了她这里。
“王上倒是用心良苦,”金氏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声音轻柔,话里的意味却让韩氏心头一紧,“只是孩子们还小,见识浅薄。备边司那头,说到底,还是都提调大人说了算。?儿去听听也好,多见见世面,晓得什么是天高地厚,别学了旁人,生出些不必要的心思,平白惹人笑话,也伤了先王留下的和气。”
这话听着是感慨,实则是敲打。温嫔韩氏脸色微白,赶紧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娘娘教诲的是,?儿年幼,不过是去长长见识,绝不敢有非分之想。宗室和睦,全赖娘娘与都提调大人垂爱。”
金氏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温嫔便识趣地起身告退了。
待韩氏一走,侍立在金氏身后的至密尚宫(????)姜氏便忍不住低哼了一声。她是晋州姜氏出身,兄长乃是大将姜弘立,向来有些傲气。“她父亲韩士亨,不过是个通政佥知中枢府事,不过是管些上传下达、宿卫杂事的虚职,也值得这般显摆?”
通政佥知中枢府事,听着名头不小,实则是协助管理中枢院日常公文传达、宫廷宿卫安排的三品闲职,权柄远不如六曹实官。
金氏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行了,少嚼些舌根。她再怎么,也是先王嫔御,?儿的生母。”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你兄长那边,可曾说过近来都提调大人(羽柴赖陆)在忙些什么?本宫瞧着,他这两日心绪似乎不宁。”
姜氏收了声,躬身回道:“回娘娘,兄长未曾提及。只听说……与明国那位福王殿下谈过之后,大人便常在熙政堂独处。”
正说着,殿外有内侍匆匆进来禀报:“启禀娘娘,都提调大人驾临景福宫。”
金氏眉眼顿时舒展开来,算算日子,完子夫人这几日正是信期,想必赖陆今夜是要留宿此处了。她起身吩咐道:“快去备些酒菜,要温热的……”话音未落,那内侍却面露难色,低声道:“娘娘,大人……并未往仁庆宫来,而是去了熙政堂西别堂。听闻……参议殿下(羽柴秀如)、永昌大君和宁城君都在那儿,大人正考问功课,说是稍后再过来。”
金氏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她摆摆手,重新坐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泥金折扇的扇骨。沉吟片刻,她复又站起,“本宫过去瞧瞧。”
……
熙政堂西别堂,灯火通明。
羽柴赖陆并未坐在主位,而是随意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貔貅镇纸。他身前不远处,三个少年垂手肃立。
左手边是羽柴秀如,十八岁的青年,面容继承了其母茶茶的绝美容貌,俊美得近乎阴柔,穿着一身玄色直垂,目光沉静,那是经历过母亲早逝、在大阪城复杂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早熟与内敛。
中间是永昌大君李?,十三岁,眉眼间已能看出与赖陆极似的轮廓,只是尚带稚气,显得有些紧张。
右手边是宁城君李?,同样十三岁,相貌更似其父宣祖,显得敦厚些,此刻更是屏息凝神。
赖陆的目光在三张年轻的面孔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手中的玉貔貅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等方才都说了,我羽柴家乃是建文皇帝苗裔,以此为基,方能号令三韩、制衡明虏。秀如,你先说,既如此,我下一步当如何?仅仅是向明廷追封几个死了两百年的忠臣?”
秀如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回父亲,追封忠臣,乃示天下以‘义’,此为名。然名需实衬。儿以为,明廷如今辽东糜烂,国库空虚,正赖我水师锁拿建州补给。当借此良机,以‘义’为旗,迫其开放津门、登莱乃至松江口岸,许我商船自由往来,派驻官吏,行监国之实。此乃‘假途灭虢’,名正言顺。”
赖陆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李?:“?儿,你说。”
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胸膛,朗声道:“秀如兄长所言乃长久之道。然战机稍纵即逝!儿以为,建奴与明军在辽阳僵持,皆成疲兵。我海军精锐云集釜山、对马,当直捣黄龙!以建文后裔之名,提兵登陆天津卫,兵锋直指北京!明廷必惊骇失措,或可一战而定乾坤,光复祖宗神器!”
赖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看向宁城君李?:“?儿,你呢?”
李?被点名,身子一颤,偷偷抬眼觑了下赖陆的脸色,小声道:“儿……儿以为,兄长们所言皆是大略。但……但明廷虽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且名分上,终究还有个‘建庶人’在。儿……儿听说,凤阳那边,似乎还有人……”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似是鼓起勇气,抬头道,“儿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绝后患!速遣得力之人,寻到那建庶人、吴庶人之后,满门……满门除去,方可高枕无忧,再无后顾之忧!”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恰在此时,仁穆大妃金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恰好听到了李?这最后一句话,脚步不由得一滞,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李?,又看看赖陆。
赖陆并未看她,只是将手中的玉貔貅往案上一顿,“笃”的一声轻响。他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目光扫过三个各执一词的儿子,心中却在冷笑。这三个稚子的见解,又何尝不是这汉城、这大明无数自以为聪明的“衮衮诸公”心中所思所想的缩影?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凤阳府衙内,知府李枝秀正对着桌案上一堆发黄的卷宗,愁眉不展。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自称“朱彦璋”的羽柴赖陆,放着明廷许下的“朝鲜国王”、“日本国王”尊号不要,非要死咬着给什么“建文忠臣”追谥;这也就罢了,毕竟是虚名。可方从哲阁老给他的密函里,竟隐晦地提及,要他暗中寻访“建庶人”朱文圭那一支的下落,名为“安抚”,实则监控,以防被那倭酋利用了去。
“自成祖靖难成功,过了二百一十七年;英宗复位宽宥建庶人,也过了一百六十二年。这么久远的事,卷宗驳杂,千头万绪,让我从何查起?”李枝秀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心烦意乱。
一旁的师爷捻着山羊胡,凑过来低声道:“东翁,学生多嘴一句。这事看着是钦命,实则是个烫手山芋。依学生看,倒不如不查。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羽柴赖陆若真有本事找到那些人,要带去朝鲜享福,那也是朝廷诸公允准的,我等依律放行便是。何必现在去捅这个马蜂窝?”
“我也是这般想,”李枝秀叹了口气,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可总觉得心神不宁。方阁老的语气,虽未明言,却透着股不寻常的急切。”
“东翁且宽心,”师爷眼珠一转,从旁边抽出一份卷宗,“您看看这个,临淮县西乡柳家集,柳员外状告私塾先生让明德的案子。这才是眼前的实务。”
李枝秀接过卷宗,扫了几眼。案情并不复杂,柳员外状告私塾先生让明德偷了三头耕牛,争执中还打伤了柳府家丁,最后竟将牛毒死了。人证物证看似俱全。
“偷牛、伤人、毒杀牲畜……”李枝秀皱着眉,“按《大明律》,窃盗耕牛,不计赃,杖一百,徒三年;故杀他人畜产,杖七十,徒一年半;殴伤……若是雇工人,罪加一等。数罪并发,以重者论……这要是坐实了,最轻也是个流放三千里的罪过。”他顿了顿,觉得蹊跷,“一个教书先生,哪来这么大胆子?听起来倒像是恶霸诬告。”
师爷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东翁明鉴。可棘手的是,这‘让’姓……学生斗胆提醒,本朝有让皇……呃,就是那位的追谥……”
李枝秀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几滴。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师爷:“你是说……这私塾先生让明德,莫不是……”
师爷缓缓点头,神色凝重:“十有八九。这案子,临淮县不敢判,才报到了府里。咱们若是插手,不论怎么判,都是麻烦。判轻了,柳员外背后也有人;判重了……万一将来朝廷追究起这‘让’家的身份……”
李枝秀只觉得头皮发麻。找到是找到了,可找到的竟是个即将被判刑的阶下囚!这让他如何向方阁老回复?
“最麻烦的是,”师爷又补了一刀,“凤阳巡抚陈所学陈大人,那可是万历十一年的老进士,清流中的清流,眼里揉不得沙子。咱们若是处理不当,被他参上一本……”
李枝秀颓然靠向椅背。他的座师沈一贯(字肩吾)早已致仕病故,虽然后辈“小阁老”沈泰鸿(字云将)现任户部左侍郎,与方从哲多有往来,能说得上话,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此刻的他,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内阁首辅的秘密嘱托,一边是可能牵扯皇室隐秘的刑案,一边是虎视眈眈的清流巡抚,另一边,则是那个远在朝鲜、手段莫测的羽柴赖陆。
“让某人……让明德……”李枝秀喃喃自语,看着卷宗上那个朴实的名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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