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奉天殿大门。
里面,是他的龙椅。
是他的妻子。
是他的儿子。
现在,他进不去。
这滋味,烂透了。
他咬着牙,道:“咱倒要看看,妹子给老五挑什么样的媳妇。咱就站这儿听。”
蓝玉小声嘀咕:“那您别又吐血。”
朱元璋回头就踹了他一脚。
蓝玉挨了,不敢吭。
常遇春低头看雪。
嗯。
今天这雪,挺白的。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外,头顶落雪,脚边积水。
宫人不敢靠近。
殿前卫刚才被项羽一步吓散,张赫还躺在偏殿里没醒。如今奉天殿前,真正能说话的,只有韩信。
韩信站在殿门侧边,手按剑柄,身形不动。
朱元璋看他不顺眼。
很不顺眼。
这人长得斯文,没项羽那股压迫人的蛮横,也不像白起那样让人离三丈远都背后发凉。可就是这种斯文,最刺朱元璋。
因为韩信从头到尾没拿他当皇帝。
韩信看他的方式,就跟看一份还没处理完的军务差不多。
朱元璋忍了一阵,问:“你叫什么?”
韩信没答。
朱元璋火气又上来了:“咱问你话!”
韩信这才偏头:“韩信。”
朱元璋皱眉。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淮阴侯。
兵仙。
胯下受辱,登坛拜将,十面埋伏。
他年轻时打天下,也读过《史记》。那时读到韩信被吕后诛杀,还拍桌骂过一句:“刘邦刻薄,吕后狠毒,留不得功臣,难怪后世骂他。”
骂完之后,过了些年,他自己也开始杀功臣。
人活到后来,总会变成自己年轻时骂过的样子。
这一点很讨厌。
朱元璋看着韩信,心里发堵。
他问:“你既然是韩信,那你该懂什么叫君臣。”
韩信回道:“懂。”
“懂你还拦咱?”
“臣的君,在殿内。”
朱元璋噎住。
蓝玉在旁边听得眼角跳。
这话太硬了。
换个时候,朱元璋能把人九族连祖坟上的草都拔干净。
可今天不行。
今天祖坟上的草都得看人家脸色长。
朱元璋指着韩信,手抖了几下,最后没骂出来。
常遇春赶忙打圆场:“韩将军,皇……咳,陛下只是想进去看看,并非闹事。”
韩信道:“娘娘有令,等。”
这一个“等”字,把朱元璋压得胸口发闷。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等过别人?
都是别人等他。
早朝,百官等。
用膳,御厨等。
杀人,犯官等。
连天亮都得等他睡醒再亮才顺眼。
今日倒好,他在自己家门口,被一个旧朝名将拦着,雪里罚站。
荒唐得能把人气笑。
他果然笑了一下。
笑完,又不笑了。
他抬头望着奉天殿的匾额。
“奉天”二字,是他亲自定的。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如今这四个字挂在头顶,倒像是在嘲弄他。
殿内,马皇后的话又传了出来。
隔着大门,听得不算真切,但大意能听见。
“这几家姑娘,哀家都记下。待枫儿醒来,由他自己定。若他一个都不选,哀家也不逼。”
朱元璋皱眉。
不逼?
当年他给儿子们定亲,何曾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藩王婚配,讲的是政治,讲的是制衡,讲的是门第。
儿女情长?
那玩意儿,在皇权面前连根葱都算不上。
可马皇后今日偏偏要问朱枫自己愿不愿意。
朱元璋嘴里发苦。
他不是没疼过儿子。
他疼朱标,疼得朝野皆知。
可疼到最后,也把朱标压得喘不过气。
至于其他儿子,他总想着先防着,后补偿。防着防着,就只剩防了。
朱枫不就是这么被他防成了敌人?
殿内又有动静。
李善长正在回话。
“娘娘,秦王妃人选事关国本,臣斗胆以为,当择一家为正妃,其余可为侧妃,以固人心。”
这话一出,殿外朱元璋都忍不住挑了下眉。
老李还是老李。
一张嘴就把选媳妇变成分蛋糕。
一个正妃,几个侧妃,张、李、蓝、宋、顾都安抚到。勋贵、文臣、清流、地方官,一个不落。
这算盘,打得连雪都要让他三分。
殿内,马皇后没有马上答。
朱棣倒先开口了:“李丞相,你这是给我五弟娶媳妇,还是给朝廷开仓赈灾?雨露均沾?”
奉天殿里有人没憋住,轻轻咳了一下。
朱标也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装没看见。
李善长脸皮厚,叩首道:“燕王殿下说笑了。臣只是为大局计。”
朱棣道:“大局?父皇还在外面,你就急着往五弟后院塞妃子。你这大局,倒是很会见风使舵。”
这话粗。
但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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