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市集,穿过了车水马龙的街道,穿过了那些不属于她们的热闹与繁华。
在经历了几次免费的「传送」之后,两个老妪来到了一处装扮艳俗、气氛绯靡的巷口。
巷子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烫金的字。
往里看,几间昏暗的高层阁楼若隐若现,阁楼的窗户半掩着,透出暖红色的光。
这是一处风月场所。
而且是最下等的风月场所,只有「明城」的中低层百姓才会来这种地方消遣。
没有名妓,没有才女,没有那些被诗词歌赋粉饰过的、体面的皮肉生意。
这里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只有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被债务压断了腿、无处可去的人。
但这也是两个老妪目前唯一有资格进入的地方了。
她们抱着孩子,见了老鸨。
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眼角的皱纹像龟裂的河床,嘴唇涂得血红,笑起来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但她是个好人。
两个老妪用着最后一点银钱,加上老鸨的人情,为这个孩子办了一个「妓」籍。
不是那种可以被随意打杀、随意丢弃的「奴籍」。
她们替她争取了一个“有籍贯”的“妓”——一个正式的、被登记在册的、合法合规的身份。
那是她们能为这个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在办完这些后,两个老妪便回到了自己那处冰天雪地的庭院。
门关上了,把外面的温暖和喧嚣关在了门外。
她们蜷缩在屋檐下,像两只被遗弃的老猫,开始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们其实和生产的女人只是萍水相逢,只是在那条破旧的巷子里偶遇了。她们本可以走开,本可以当作没看见,本可以捂着耳朵继续过自己的苦日子。
她们其实也只剩下的最后半月的银钱。只够买两件薄袄,只够吃半个月的稀粥,只够在这个冬天多撑十五天。
她们其实也很想活下去,哪怕余生只有凄苦。想看看明天的太阳,想再喝一碗热汤,想在临死前吃一口甜的。
可那个孩子什么都有。
她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哪怕一天。
她还没有吃过糖,还没有看过花,还没有和爱的人说过话。
新生终究大过了腐朽。
她们抛弃了自己一文不值的命,将自己的一切埋葬在了“家”的“风雪”里。
她们选择了传承。
门内大雪纷飞,门外艳阳高照。
只要她们愿意,她们随时可以推开门,去拥抱那个温暖的世界。
但她们没有。
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伙计,「融境税」、「隔寒赋」、「暄途捐」都交了吗?”
“交了交了!交了整整一月的!这个月终于可以暖和暖和了!”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两个老妪最后的那一点幻想。
要是能喝一口热水该有多好。
她们闭上了眼,最后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画面开始向“柳巷”移动。
就像庭院里发生的场景不值得让直播关注一样。
镜头穿过巷口,穿过两旁挂着红灯笼的阁楼,穿过那些暖红色的、暧昧的光。
而在这个过程中,直播间众人与「织命者」三人也逐渐知晓了几个概念。
这里是「明城」。
拱卫「云城」的「浮岛」之一。
与「云城」制度不同,统治者不是贵族,不是世家,不是任何形式的“公家”,而是一个个「资本寡头」。
「明城」百姓从出生开始,便欠了这座城市巨额的债务。
「生籍税」:婴儿降生即刻登记户籍,由「奴籍」到「官籍」,落地便产生的初始人头税。
而不同的季节,也有不同的税种。
就像此刻的「冬税」:
「融境税」——推门踏入四季街巷享受恒温环境,按日、按人头征收。
「隔寒赋」——房屋内外温差防护、隔绝酷寒的环境使用税费。
「暄途捐」——行走温暖街道、使用公共宜居地界的通行税负。
……
这里单独拎出来一项赋税,确实不算什么。一枚铜板,两枚铜板,三枚铜板……
可这些铜板像雪球一样,滚着滚着,就成了一座压在人背上的山。
一旦缴纳不起赋税,便无法再使用便民设施,只能回到“家”中,自生自灭。
若被官府发现不交赋税擅自使用便民设施者,无论是官是民,其户籍都会下降一级,直至变为最低等的「奴籍」。
到那时,被贬为奴籍的人将再无翻身之日,连基本的人权都将丧失。
这也是那两个老妪宁可冻死,也不愿在外停留片刻的原因。
她们的确没什么可以失去了。
但至少、至少还能留些体面吧?
不知怎么,在看到这一幕发生后,「织命者」心底总有一种十分憋屈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糊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似乎知晓周瑶小姐的过去了。”
周玄看着光幕中逐渐长大的小女孩,神情不忍地低语。
周萤和「织命者」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同步地阴沉了下来。
……
一个自幼被送入“柳巷”的「妓」,会经历什么呢?
周玄不知道、周萤不知道、寰宇直播间的观众也不知道。
但小瑶儿知道。
自打她懂事起,她的人生就只有取悦一个又一个客人。
客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满口黄牙,有的浑身酒气,有的会在事后丢下几枚铜板,有的会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他们叫她“小瑶儿”,像叫一只猫,一条狗,一件随手拿来、随手丢开的物什。
没有人告诉她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像“妈妈”给她取的名字一样——小瑶儿。
她无法理解“瑶”这个字的含义。
是玉吗?是美玉吗?是那种被捧在手心里、被珍视、被呵护的东西吗?
她不知道。
她只想活下去。
“柳巷”的某间闺房里,烛火摇曳。
小瑶儿坐在床边,动作娴熟地用棉签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淤青上,涂在破皮处,涂在那些被掐过、被拧过、被重重按过的印记上。
然后,她用胭脂一层一层地盖上去,盖住青紫,盖住红肿,盖住那些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的、丑陋的痕迹。
“妈妈”说,想要活得像个“人”样,这些都是要经历的。
等攒够了钱,就可以把自己从「妓」买成「人」了。
小瑶儿其实不懂这些东西,缺乏认知的她,很难把「金钱」和「人」这两种概念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有钱」就可以成为“人”?
为什么自己就只能当下贱的「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不想体验这种痛苦,那就要努力去逢迎,去忘记思考,去享受痛苦带来的麻木。
她曾经反抗过。
在那间逼仄的、没有窗户的柴房里,她被关了一天一夜。
没有饭,没有水,只有黑暗和老鼠。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像一滩死水。
但那不是惩罚。
惩罚是“妈妈”笑着对她说——
“不听话的孩子,是没有价值的。”
没有价值,就会被丢掉。
被丢掉,就会死。
她不想死。
所以她妥协了。
而现在,机会来了。
不是逃跑的机会,而是光明正大离开这里的机会。
只要再接几个客人,她就可以获得足够的钱。
成为「人」。
…………………
(今天写的这东西堪比阿茶每日小课堂……)
(Ciallo~(∠?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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