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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真子站在郭家老宅后院那片竹林中,手里拄着那根三尺竹杖,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光洒在竹叶,泛着冷冷的银辉。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月白色长袍,久到竹叶的水珠滴落下来,在他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在想那个戴面具的人。

第一次交手,在郭家老宅的院子里。那人从屋顶飘下来,一把扇子出神入化,化解了他十拿九稳的一掌。第二次交手,在江城码头。那人又从黑暗中现身,扇子开合之间,将他的竹杖攻势尽数挡下。两次交手,不分伯仲。他任真子修行近百年,化神境大圆满,这世能和他打成平手的人,屈指可数。但他和那个人交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忌惮,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照镜子一样的感觉。那个人太像了。不是长相像,是气质像,是身形像,是出手的招式像,甚至说话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空虚子。他想起八十多年前,在青城山,在全国道法大会,那个穿着灰色道袍、站在他对面的男人。那个人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了千年的古松。他出手了,用尽全力的一招,被那个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

那个戴面具的人,不是空虚子。空虚子他不会认错。那人比空虚子年轻,比空虚子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锋芒,不是锐气,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贵气。但那个人身有空虚子的影子。太像了,像到他一出手就知道,这个人一定和空虚子有极深的渊源。唯一的可能他是空虚子的徒弟。

任真子的手指在竹杖慢慢收紧了。空虚子的徒弟,和他打成平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闭关八十年,自以为已经触摸到了道的门槛,但空虚子的徒弟一个比他年轻了几十岁的人已经站在了和他同样的高度。那他的八十年,算什么?

他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任真子,你的天赋不在任何人之下,但你的心不在道。你太想赢了,你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你不放下这些,你永远都摸不到道的门槛。”他当时不服,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修行不是为了赢,那是为了什么?后来他输了,输给了空虚子。他躲进梵净山,一躲就是八十多年。他以为自己放下了,以为不再想赢了,以为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了。但现在他才发现,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把那些东西藏得更深了,深到他自己都以为不在了。

空虚子的徒弟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藏了八十多年的那扇门。门后面,是他年轻时的样子意气风发,目空一切,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还是那个任真子,和八十多年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

他转身,走回竹林深处的那间青砖灰瓦的房子。

张天铭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在等任真子。等了很多天,从任真子从江城码头回来的那天起,他就发现师父变了。不是外貌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的任真子,眼神是平静的,像冬天的湖水,虽然冷,但很稳。现在的任真子,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迷茫,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怀疑自己的光。

“天铭。”任真子走进来,在张天铭对面坐下。

“师父。”

“我要走了。”

张天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师父,您要去哪里?”

“回梵净山。神仙谷。”

张天铭沉默了。他想说“师父,您不能走”,想说他需要师父,说郭家需要师父,说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还没有除掉,说张翀还活着,说凌氏还没有倒。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他拦不住师父。从他在梵净山脚下的竹林里第一次见到师父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他能拦住的。这个人帮他,是因为想帮他这个人留下,是因为想留下。他不想做的事,没有人能让他做。

“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

任真子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永远都不回来了。”

张天铭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跪下来,给师父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父,您保重。”

任真子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他的心里忽然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看一面镜子的感觉。张天铭和他太像了。都是太想赢,都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都是放不下。他用了八十多年才看清自己,而张天铭,也许要用一辈子。

“天铭,为师走之前,送你一句话。”

张天铭抬起头,看着他。

“放下。不是放下仇恨,是放下执念。你放不下,你就永远都走不远。”

张天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说了一声“是”。

任真子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根竹杖,走出了房间。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帜。他没有回头,竹杖点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响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张天铭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扇没有关的门,看着门外的竹影在月光中摇曳。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舍不得,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告别自己最后一丝良心的悲伤。师父走了,这世再也没有人能管他了。他自由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自由。

任真子走在去梵净山的路。他没有坐车,没有用任何现代的交通工具,只是拄着那根竹杖,一步一步地走着。从京到梵净山,一千多公里的路,他走了很多天。白天走,晚也在走。饿了就吃山间的野果,渴了就喝溪里的清水,困了就靠在路边的树下睡一会儿。他的身体不需要睡眠,但他的心需要。他需要在这条路,把那些藏了八十多年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一件一件地看清楚。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你太想赢了。”他想起空虚子,想起空虚子站在他对面,安静得像一棵松树。他想起那个戴面具的人,想起他的扇子,想起他说话的方式。他想起很多事,很多人,很多他已经忘记了、但一直藏在心底的念头。

走到梵净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洒在山间的小路。他抬起头,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还是那座山,和他八十多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树更高了,草更密了,路更窄了。但山没有变,山永远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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