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沉闷得有些透不过气。
看着尹尘眼中溢出的急切,苏秋鸿眸光微凝,缓声开口:
“你我争论无益,这是形势所迫。”
她顿了顿,看着尹尘,颔首保证道: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带他走一事,这个念头,就不必有了。”
“尹特使且安心。”
她声音放平缓了些:
“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在陆林生尝试冲击天境之前,只要他一日是我天血弟子,我天血圣地,都会力保他周全,他的处境,或许艰难,但也没有你想的那般糟糕,那般孤立无援。”
此言也是表明圣地的态度。
如今的陆林生,终究还是天血圣地的弟子,享受着圣地的庇护与资源,不至于真沦落到任人鱼肉,四面楚歌的绝境。
话落,苏秋鸿不再多言,抬手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划,空间通道无声开启。
她当先步入,尹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紧随其后。
天色已彻底入夜,苍穹之上,星辰璀璨,如冷钻嵌于深蓝大幕之上,洒下清冷辉光,映照着殿宇楼阁。
偏殿之外,郁时景静静盘坐于殿门一侧的阴影中,气息内敛,仿若与夜色融为一体。
察觉到空间波动,他缓缓睁开了眼,看到自通道中走出的苏秋鸿,立刻起身,躬身一礼:
“苏长老。”
苏秋鸿颔首,并未直接进入大殿:
“通传一声,有故人拜访陆林生。”
不等郁时景转身入殿禀报,殿门已无声滑开。
陆林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显然早已察觉到了外界的动静,他目光先是扫过苏秋鸿,随即落在了她身旁的尹尘身上。
他下意识递出了一个信息扫描,旋即眼神微凝。
天境。
联想到不久前西北方向那场席卷天罡的法则轰鸣,答案不言而喻。
他没有多问,只是对尹尘微微躬身一礼,随即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步入殿内,殿门合拢,苏秋鸿随手布下一道法阵,隔绝了内外。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恭贺三叔,修为大进,得窥天境逍遥。”
陆林生拱手一礼,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是托你的福。”
看着眼前气质愈发沉凝,未见多少颓色的陆林生,尹尘心中百感交集,微微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他旋即转向苏秋鸿,语带恳请:
“时间紧迫,有些话,我需与林生单独言明,说完便走,绝不久留,还请苏长老……行个方便。”
苏秋鸿目光在两人间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我在殿外候着。”
说罢,她径直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外庭院。
郁时景见苏秋鸿独自出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仍保持沉默,躬身侍立。
苏秋鸿的目光落在这个选择留在陆林生身边的年轻执事身上,打量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你是个聪明人。”
郁时景一怔,抬头。
“好生把握。”苏秋鸿望向紧闭的殿门,意味深长:
“真龙困于浅滩,凡人方有近身之机,即便只能沾染其鳞爪成长时逸散的一丝道韵因果,于你而言,或许便是改命的造化。”
郁时景神色平静,只躬身一礼。
…………
…………
殿内一片死寂,隔音法阵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只有月华的璨银光辉,笼罩着两人。
尹尘的目光,停留在陆林生平静的脸上,那目光中有愧疚,有挣扎,最终化为一阵无力。
他向前一步,猛地掀起衣袍下摆,双膝一曲,竟朝着陆林生,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他头颅低垂,紧握的双拳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三叔!你这是作甚?!”
陆林生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去扶。
他的手刚触及尹尘肩头,便感到一股温和天罡,自然流转,阻隔他再进一步。
那不是尹尘刻意抵抗,而是生命层次跃迁后,肉身与法则初步交融形成的天然屏障。
窥天境与凡境之间,隔着天堑。
“这一跪,并非跪你。”
尹尘抬起头,眼眶已然通红,目光浑浊,含着热泪,声音嘶哑,神色痛苦到了极致:
“我是跪你父亲,陆明玦,林生……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父亲。”
陆林生身形微僵,眉头紧锁:
“三叔,起身说话!”
尹尘恍若未闻,似是要将积压心底多时的郁气,一次性全部吐出:
“此次我能破境,能在诸神环伺下保住性命,全凭一道你父亲留下的护身符!”
他声音微颤,隐隐哽咽:
“那道护身符,非同小可,它本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那是一把足以叩开天门的钥匙,是他为你特意准备,即便你资质不足,也能凭此,强行登临天境,享寿千载。”
他深吸一口气,脊梁弯下,好似用尽了所有力气:
“当年,你父亲得知你母亲噩耗,曾发疯般寻你,但妖雾林广袤诡谲,他数次孤身深入,甚至冒险踏入绝地,皆一无所获。”
“后来,在他前往魔神渊前,将这符交予了我。”
尹尘低垂着头,眼中泪光闪烁,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一去,他自知生死难料,曾经有言交待,若他回不来,我将来有机会寻到你,便将此符给你。”
“纵使你无修道之资,有此符在,中土帝朝的镇西王,看在玉符的薄面之上,也会出手,强行送你入天境,保你一世平安富贵。”
“我后来也确实寻过你数次,但妖雾林太大,线索如沙,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他痛苦闭眼:
“上次在妖雾林见你,我就该将此符给你,可我……”
他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无地自容的羞愧:
“我怕死!”
“此次神宫动作太大,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我恐自己,熬不过去,故而私心作祟,将这本当属于你的护身符留下,当做最后一道保命底牌……”
他将头深深埋下,声音哽咽,满是自责:
“我愧对你父亲托付信任!”
“如今,我用了你的护身符,侥幸破境偷生,却连带你离开这泥潭都做不到,我不知有何面目听你这一声三叔!”
一时间,殿内只余下尹尘的低泣声。
这些时日,他一直游走在生死边界之中,提心吊胆,压力沉重如渊,生死威胁,几乎将他彻底逼疯。
陆林生默然伫立,听着这剖心沥胆的忏悔,看着这位新晋天境修士,尊严尽碎,涕泪横流,心中并无多少愤怒怨怼,只一片平静。
片刻,他再次伸手,将尹尘扶起:
“三叔,起来说话。”
尹尘抬头,目光浑浊,看着陆林生那平静的神色,一时怔然。
他预想中的愤怒,指责,或是失望,皆未出现。
“你未做错什么。”陆林生微微摇头:“那符,父亲既交予你,处置之权便在你了,它是你的东西,你用来自保,天经地义。”
他话音微顿,沉声道:
“至少,你未曾彻底弃我于不顾,得知我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这份心意,我领受。”
在他看来,尹尘绝非毫无底线之人。
否则,这护身符之事他大可永远埋藏,能如此坦白,甚至不惜跪地忏悔,恰恰说明其良知未泯,道德之弦仍在。
怕死?
人之常情,陆林生自己也怕,为求生,他可以舍下很多东西,人本就是如此。
生死关头,人往往会变得不再像人,兽性会占据上风。
尹尘做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事,随时都有可能身死。
最初尹尘之所以私自留下护身符,未必是早早打算自用,更多的可能,是想在这绝境之中多一分依仗,这无可指摘。
至于那道错失的机缘,陆林生并不是很在意。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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