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带着最后一批巡逻的战士推门走进来时，眉毛和帽子上全结了厚厚的冰棱。他脱下军大衣扔在一旁，大步走到苏软软面前。
看着正低头给一个发烧的军属孩子喂热水的妻子，陆战那双常年冷硬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柔情。
他走过去，不顾周围还有那么多人，一把将苏软软连同她怀里的孩子一起轻轻拥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媳妇儿，”
陆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刚才后勤连去看了，那十几亩菜地的大棚，全被冰压平了。你要是晚拉住我一分钟，今晚不知道要搭进去多少条人命。你这是救了全团的命啊。”
苏软软抬起头，伸手帮他拂去眉毛上的冰碴，眼底带着笑意，轻声说：“陆战，菜没了可以再种，玻璃瓶破了可以再捡。只要咱们一家人，还有这岛上的大伙儿都全须全尾地活着，这风浪，就压不垮咱们。”
陆战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感性的话，腿肚子突然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
低头一看，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手里举着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大肉包子，直愣愣地往陆战嘴边怼，奶声奶气地喊着：“爸……吃！吃！”
原本还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被这小丫头的举动给打破了。周围没睡着的军属们，忍不住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劫后余生的笑声。
翌日。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透过大礼堂高高的窗子照进来时，外面的风声已经停了。
陆战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战士，用铁棍撬开了被冰完全封死的礼堂大门。
门一开，一股白色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卷了进来，哪怕是刚刚在玻璃房里烤得浑身冒汗的人，也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
苏软软把平平和安安用大棉衣裹紧，跟着人群走出了礼堂。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海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坨子。
路边的木麻黄和抗风桐，全都被厚达两三厘米的透明冰壳包裹着，不堪重负地垂下了枝条。
不远处的南边老家属区，果然如苏软软昨晚预料的那样，十几间老瓦房的屋顶被冰雪压得完全坍塌，残垣断壁被冻在了一起，一片狼藉。
万幸的是，因为撤离及时，全岛没有一个人伤亡。
“我的老天爷……”
王桂花脸色惨白地看着那些塌掉的房子，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冰面上。要不是昨晚苏软软拦着，她现在恐怕已经被埋在里面了。
“一营长！带人拿上铁锹和镐头，把主干道上的冰全给我砸开！二营去老家属区，把能用的锅碗瓢盆和粮食挖出来！动作快！”陆战站在台阶上，声音沉稳，瞬间成了全岛军民的主心骨。
“是！”战士们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苏软软正准备带着大宝二宝回家看看情况，政委爱人李大姐突然跌跌撞撞地从后山的方向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抹眼泪，手里还攥着一截什么东西。
“完了……全完了啊！”李大姐跑到陆战和政委面前，摊开冻得通红的双手。
她手里，是一截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大白菜。李大姐手一抖，那白菜掉在结冰的地上，竟然像玻璃一样摔成了好几块碎冰碴。
“后山那十几亩大棚，全塌了。菜苗全被冰包住了，连根都冻死了。”李大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政委，陆团长，这眼看就要封海了，补给船进不来，咱们战士们这个冬天，连根绿菜叶子都吃不上了，这夜盲症要是犯了，连枪靶子都看不清啊！”
周围的军嫂们一听，也都跟着红了眼圈，低头抹泪。在这个年代，粮食是命，菜也是命。
政委眉头紧锁，掏出烟杆想抽一口，却发现烟丝早就冻硬了。他叹了口气，看向陆战：“老陆，情况比预想的严重。不仅是菜，码头那边的海水结了冰凌，县里的运粮船至少半个月靠不了岸。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口粮减半。”陆战下颚线紧绷，眼神没有丝毫退缩，“把仓库里的干海带和咸鱼拿出来，熬汤。军属和孩子吃干的，战士们喝稀的，嚼压缩饼干。只要有一口气在，训练和巡逻一天都不能停。”
男人们在商量着勒紧裤腰带熬冬，女人们则在一旁低声啜泣。
“大家都别哭了，天没塌下来！”
苏软软把平平塞进大宝怀里，大步走到人群中央。
“软软，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宽大家的心了。”王桂花抹着眼泪说。
“嫂子，我没开玩笑。大棚是塌了，但咱们的菜没绝种。”苏软软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大宝，二宝，带路！去咱们家院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苏软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陆战和政委对视了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苏软软家的小院。
院子里同样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雪。但在院墙根那片背风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个半圆形的……雪包。
“昨晚风刚起的时候，我知道后山的竹棚子肯定扛不住。我来不及去通知大伙儿，就让大宝和二宝帮忙，把家里留着做种苗的那两垄最核心的白菜和萝卜苗，用大玻璃罐头瓶倒扣了起来。”苏软软一边解释，一边走到一个雪包前。
她拿起旁边的一把小铁铲，小心翼翼地敲碎了最外层的冰壳，然后用手拂去积雪。
随着积雪被拨开，一个透明的巨大的玻璃罐头瓶露了出来。而在那层厚厚的带着冰花的玻璃下面，是一棵足有拳头大小的白菜苗。
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封世界里，它不仅没被冻死，反而因为玻璃罩里的温室效应，叶片舒展，绿得滴水。
“嘶——”
院子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活的！真的是活的！”王桂花扑过去，脸几乎贴在了玻璃瓶上，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几十个玻璃瓶像几十个坚不可摧的堡垒，死死护住了这批最珍贵的菜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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