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卧佛寺后山,一间陈设简朴的静室内。
刚刚出关的清照大师正盘膝坐在一方蒲团上,双目微阖。
奇怪的是,先前说过,他佛法高深,容貌年轻。
可如今这清照大师却身形枯瘦,须眉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
如果不是皮肤还隐隐透出一股温润如玉的光泽,看起来就是一蹉跎多年的寻常老僧。
而原本位高权重的沙清,此时却垂手站在下首,将近日收集到的信息一一禀报。
“清照大师,城南七处可能存有双生子旧日气息的地点,我都已施法探查过,共收集到三缕较为精纯的宿世牵连之气,已封入玉瓶。”
听到这话,清照大师才缓缓睁开眼。
他此番出关,表面上是因沙清察觉凶神过境、弟子被杀而叩关惊动,实则更多源于自身修行到了关键隘口。
暹罗与中土,虽皆尊佛陀,所循道途却大有不同。
中土盛行大乘佛法,以“普度众生”为宏愿,追求的是圆满佛果,修行者往往发菩提心,愿力深厚,甚至不惜延迟自身解脱以广度有情。
而暹罗所传,多为南传上座部,即常言的小乘佛法。
此道重“自度”,修行者精勤不懈,旨在断尽烦恼、证人涅槃,证得阿罗汉果,从生死轮回中彻底解脱。
清照大师修持小乘佛法已逾百年,谨守戒律,精研经藏,苦修禅定,距那象征解脱、圆满智慧的“苦圣金身”之境,仅余一步之遥。
然此一步,亦是天堑。
先前闭关之时,他于定中照见自身因果,算得有一重大劫难将至。
此劫非关外魔,实系自身累世宿缘与今生修行交汇所成的考验。
渡得过,则垢尽光生,金身成就,得大自在。
渡不过,则百年功行付诸东流,难免身死道消,再入轮回。
为此,沙清叩关时,清照大师才顺势而出。
既为处理俗务、维护寺院清净,更是想主动应劫,寻得那一线超脱之机。
至于寻找前世双生兄弟的线索,便是他窥见天机、布局渡劫的关键一环。
那陈雄与清照老和尚同源而生,血脉相连,命理相牵。
虽未入佛门,却有宿世慧根与机缘。
此劫猛烈,多一层准备,便多一分把握。
虽然心如明镜,但沙清犹豫了一下,又道:“大师,还有一事。据下面弟子传回的消息,那蝙蝠法师阿南,在得知其弟子被您超度后,似乎并未隐忍。坊间有传闻,他正欲行的暗谋之事,恐有报复之举。”
清照大师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劫数已动,由他去吧。”
沙清闻言,心中虽仍有担忧,却也不敢再劝,只是合十应道:“是。”
静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鸟鸣。
清照大师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三只封存着宿世牵连之气的玉瓶上。
于他这般境界的修行者而言,“劫”之一字,早已不是单纯的外来灾祸,而是自身修行路上必经考验,是累世因果于今生成熟显化的必然。
小乘佛法虽重“自度”,讲究熄灭贪嗔痴、解脱轮回,却也深谙“业力”与“缘起”之法。
劫难如同附骨之疽,源于自身,避无可避,亦不可强求提前化解。
倘若因畏惧而刻意躲避,甚至试图在劫难萌芽前便以强力抹除,非但不能消灾,反会如压制弹簧,令其积蓄更凶猛的反扑之力,演变出更诡谲难测。
甚至可能引动更多业缘纠缠,使得劫数愈发膨胀,难以收拾。
清照大师正是深明此理,所以才有意无意地纵容外界风波酝酿发酵。
而且在小乘修行里,劫难越是酷烈,若能正面迎上、以智慧观照、以定力化解。
所斩断的烦恼根源便越彻底,所积累的波罗蜜也越为深厚圆满。
阿南的敌意、其背后可能牵出的师兄们、乃至那神秘“凶神”,在清照大师眼中,未尝不是助他砥砺心性、照见五蕴皆空、最终圆满功德的逆增上缘。
一旦破劫而出,所获的证悟将无可估量。
而清照大师的谋划,古道成也并非全然蒙在鼓中。
他虽不精擅推演命理、卜算天机的传统术数,但却有阿南的眼线相助。
阿南麾下那些降头师,虽实力不强,但他们在这暹罗北部经营数十年所编织出的情报网络,早已深入民间各个角落。
这些眼线或许不懂高深佛法,却能看到和尚去了哪里、问了什么人、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异样的关注。
古道成所做的,便是将这些看似零碎、庞杂的信息碎片全部收集起来。
此举却是如同科学研究中的穷举法,加之自身对剧情的了解,一条清晰的逻辑链便在古道成脑海中逐渐浮现。
这无关玄妙感应,而是基于大量观察的推断。
清照大师在主动应劫,并试图借助前世血缘兄弟的力量来布局。
其放任乃至有意卷入外界纷争的态度,并非单纯的慈悲,更像是一种淬炼己身,于劫火中求圆满的修行。
想通了此节,古道成心中非但无忧,反而泛起一丝兴味。
这老和尚欲以风暴砺金身,视外界诸般压力为渡劫资粮,其心志不可谓不坚,其道心不可谓不高。
然而,古道成自己,却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古道成目光仿佛穿透屋顶,投向卧佛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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