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陆府马车穿过朱雀大街,这座大胤国都正随着晨光渐亮慢慢苏醒,尽显盛世繁华。
叛乱的战火虽多,但终究没有烧到这座千年国都。
朱雀大街宽阔如砥,青石板路被晨露洗得发亮。
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
卖花郎担着满筐带露的牡丹与芍药,穿梭于人流。
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背上满载的西域香料引得路人驻足。
酒楼之上,歌姬凭栏练唱,丝竹之声袅袅不绝,混着刚出笼的蒸饼香气,弥漫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车马辚辚,行人如织,摩肩接踵间尽是欢声笑语。
这座京城承载着无数人的财富与梦想,每一处角落都流淌着金玉般的流光。
然而在这四海升平的景象下,陆渊却看到了盛世王朝下的腐朽,正在一点点撕开这层虚幻的盛景。
……
醉仙居坐落于上京东南隅,与灯红酒绿的闹市隔着一道城墙,却又是达官显贵最爱的清雅之所。
三层小楼,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梧桐与翠竹之间。
楼前有一湾活水,引自城外玉泉山,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哉游哉,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陆渊登上醉仙居,负手立于三楼窗前,看着那湾活水,神色淡然。
今日之约,用的是早年约定的暗号,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四个字:东临故人。
严恪行看到这封信,自然会来。
即便二十余年未曾联系,他依然会来。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沉稳,又有几分迟疑。
“你总算肯来上京了。”
人未至,声先到。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几分笑意,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陆渊转过身来,便见一位身着靛蓝常服的老者登上三楼。
此人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须发上已经有几许斑白。
他一双眼睛温和中透着锐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正是大理寺卿,从三品,严恪行。
东临一别,已有二十年未见,严恪行也将到耳顺之年。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两鬓已染风霜,但那股书卷气与官威并存的气质,却比二十多年前更加醇厚。
遥想当年,他意气风发时,是陆渊助他坐上东临郡守的位置,又一路送他入京为官。
更难得的是,两人之间并没有那些恶贯满盈的官商行径。
即便如此,陆渊还是选择与他私下见面,为的是不让他落下官商勾结的污点。
“二十三年了。”严恪行走上前,上下打量着陆渊,眼中满是感慨,“你我都老了,先生却越发丰神俊朗、气度从容。”
陆渊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吧。带了些药泉山的老岩茶来,你从前最爱喝的。”
两人当初相识之时,药泉山庄还没有发生变故。
药泉山岩茶,仍旧是东临第一名茶。
那个时候的严恪行,只敢喝点尾茶,倒是和陆渊见面时可以蹭上一口最上品的老岩茶。
两人相对落座。
小二轻手轻脚地送上茶点,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两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茶香袅袅,氤氲在两人之间。
严恪行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闭目品味片刻,叹道:“还是那个味道。东临的茶,上京的水,依旧让我想起镜湖边的那些年。”
“你若想喝,我让人每年送些过去。”陆渊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严恪行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如今朝堂之上,多少人盯着我这大理寺卿的位置。若是让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编排些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陆渊的眼睛,笑道:“你倒好,二十多年不见。当年儒雅入云端的陆先生,竟传出了剑斩血尊的传闻,我只道是传闻有误,如今见了,应是所言非虚。”
“只是杀了一个该死的人罢了。”陆渊神色不变,端起茶杯,目光透过茶雾看向严恪行,“这次找你,是为了一件事。”
严恪行放下茶杯,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我知道,沈千钧。”
陆渊倒是有点诧异了,反问道:“你怎知?”
“狱卒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本《平天策》,这书虽然没有命令禁止,但始终是前朝名将所著,颇为敏感。大理寺审他时,他怎么都不肯说书从何处得来。后来一查才知道,是你送的。”
严恪行顿了顿,接着说道:“《平天策》残卷我看过,和你送他的那本有差别,这书于你而言,应是很珍贵的,你既然送他了,说明你看重他。我那时就猜到,你我阔别二十余载,怕是要重逢了。”
“他收押的罪名是什么?是否与《平天策》有关?”
“无关。”严恪行缓缓说道,“罪名是贪墨盐税,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陆渊眉头微挑:“贪墨盐税?”
这四个字从沈千钧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一个去查私盐案的御史,回来之后自己变成了贪墨盐税的主犯。
这案子办得,当真是妙啊。
严恪行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沈千钧确实是被冤枉的,但那又如何?这桩案子背后牵扯的人太多,水太深,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八品御史,就算我这个大理寺卿,也不敢轻易触碰。”
陆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严恪行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私盐案查了一年多,从上到下,牵扯了多少人?铁盐转运使、郡守衙门、盐铁转运司、户部……一条线上,从八品到三品,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沈千钧去东临,本就是个幌子,让他查案是假,让他背锅是真。”
“他在东临查到了什么?”陆渊问。
“查到了太多不该查的东西。”严恪行苦笑一声,“他要是聪明些,就该像前面那些人一样,走走过场,回来随便写个折子交差。可他偏偏是个认死理的,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从东临带回来一份密折,里面罗列了私盐案的详细经过,还附上了盐铁转运使与金砂帮勾结的证据。这份密报若是递上去,盐铁转运使这条线上的人,至少要倒下一半。”
“所以密报没有递上去。”陆渊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递上去了。”严恪行摇头。
“然后呢?”
“石沉大海。”
“所以这事没人管?”
“管不了,更重要的是,沈千钧罗列的事情,没有一点实证,就算呈到陛下面前,也只能落得个攀诬重臣的结果。”
陆渊沉默片刻,问道:“能救吗?”
严恪行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想救他?”
“见过一面,觉得这人还不错。”陆渊的语气依旧平淡,“他不该死在天牢里。”
严恪行沉默良久,端起茶杯,又放下,再端起,再放下。
最终,他叹了口气:“如果是别人问这句话,我会直接让他死了这条心。但既然是你开口……”
他抬眼看向陆渊,目光变得凝重起来:“我可以想办法保住他的命,最多判个流放三千里。但要想让他全身而退,恕我直言,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这桩案子的根,不在盐铁转运使,不在户部,还在更上面。”严恪行用手指指上方,神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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