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圣四年十二月,上京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昭宁公主跪在长生殿外已经三个时辰。雪花落在她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却像浑然不觉,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内燃着暖香,与外间的冰天雪地宛如两个世界。
女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执着一份奏折,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陛下,公主殿下还在外面跪着。”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刚从宁州回来,再跪下去,怕是要伤着身子。”
女帝抬眼,目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那个跪在雪中的身影上。
那身影纤细单薄,却透着一股倔强,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让她跪。”女帝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跪够了,自然就起来了。”
内侍不敢再言,躬身退出去,招手让人去太医署取些治伤寒的汤药来。
殿外,雪花纷纷扬扬,将昭宁公主的鬓发染成霜白。
她的双膝早已麻木,意识也开始模糊,却依旧咬牙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开了。
一名内侍匆匆出来,在昭宁公主面前躬身道:“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昭宁公主浑身一震,想要起身,双腿却早已不听使唤,踉跄着险些摔倒。内侍连忙扶住她,搀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殿中。
殿内温暖如春,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昭宁公主挣开内侍的搀扶,踉跄着跪倒,额头触地:“母……陛下……”
女帝没有看她,依旧看着手中的奏折,语气淡淡:“起来吧。”
昭宁公主没有起身,依旧跪着,声音沙哑:“陛下,儿臣求您,放了老师。”
女帝终于放下奏折,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昭宁公主心头一颤。
“你可知温恭良犯的何罪?”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昭宁公主心上。
昭宁公主伏在地上,声音颤抖:“老师他……他只是……是为儿臣……”
“为你?”女帝打断她,目光陡然锐利,“为你就可以欺君?为你就可以瞒着朕,动用钦天监星晷?昭宁,你是朕的女儿,朕疼你爱你,但不代表你可以肆意妄为!”
昭宁公主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中已满是泪水:“儿臣知错了。儿臣什么都不要了,只求您饶老师一命。他年过古稀,已是风烛残年,禁不起……”
“禁不起什么?”女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禁不起天牢之苦?还是禁不起朕的一杯毒酒?”
昭宁公主瞳孔猛缩,跪着爬过去,抓住女帝的外袍前摆:“母后!求你不要……”
女帝看着她,目光十分复杂。
她很爱这个女儿,因为她太像她了。
不只是容貌,性格、心思,甚至是言谈举止都像。
她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回你的公主府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昭宁公主跪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母后心意已决,再多求情也是枉然。
……
坤圣五年正月。
昭宁公主被软禁在公主府中,已经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她无数次想进宫求情,却连府门都出不去。
最终,她写了一张折子,主动提赐婚之事。
过了三天。
女帝派来传旨的内侍来到公主府,尖细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宁公主温婉贤淑,德才兼备,今赐婚左相府二公子,择吉日完婚。钦此。”
昭宁公主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抬起头,看向那内侍:“敢问公公,老师他……”
内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温监正还在宫中。陛下说了,请殿下安心待嫁,旁的事无需多想。”
昭宁公主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懂了。
她的母后这是在用老师的命,换她退出这场夺嫡之争。
……
三日后。
昭宁公主再次跪在长生殿外。
这一次,她没有求情,只是跪着。
女帝没有见她。
直到傍晚时分,内侍才出来传话:“殿下,陛下说了,温监正的事,陛下自有决断,殿下不必再跪了。”
昭宁公主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我要见老师一面,只一面。”
内侍摇了摇头:“殿下,陛下不准。”
昭宁公主浑身颤抖,声音凄厉:“为什么?我都答应嫁人了,为什么连一面都不让我见?”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
……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的偏殿中。
温恭良跪在蒲团之上,面前放着一杯酒。
酒液清澈,在烛火下泛着粼粼波光。
女帝身后长长的龙袍拖尾,横亘在殿中。
她缓缓开口:“昭宁已经接受朕的赐婚,三月后与左相家二公子完婚,今日之局可是温爱卿想要的结果?”
温恭良已经被软禁三月有余,整个人都憔悴了。
他听闻昭宁公主接受了赐婚,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公主殿下一向体恤陛下,甄定天命之事,都是老臣一人之错。”
“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明日朕会昭告天下,温爱卿病故于宫中,追封国公,配享太庙。”女帝说出这个冰冷的决定。
温恭良听完,并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
他从被软禁的那天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多活一日,女帝和昭宁公主之间的隔阂就会大一分。
他这棵老树已经朽了,没办法继续给公主遮风挡雨了。
而且,女帝给足了他最后的体面。
如果治他欺君之罪,他就是温家的大罪人,祸及子孙。
现在女帝愿意追封国公,也是为了全君臣之谊。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温恭良顿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女帝迈步往外走去。
温恭良提出最后一个要求:“老臣想最后见公主一面。”
女帝听到这个要求,目光顿时冷了下来:“温恭良,你还想离间我们母女不成?”
“老臣不敢!”温恭良再次顿首,片刻后说道:“老臣不见公主便是,想见另外一人,求陛下应允。”
“谁?”
……
两个时辰后。
一个人奉旨进宫来到温恭良面前。
这人身着玄色锦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渊,赫然正是陆渊。
“先生肯来,老朽甚慰。”温恭良端起酒杯,却没有饮,只是看着那酒液,“这杯酒,是陛下赐的。老朽迟迟不肯喝下,只为见先生一面。”
陆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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