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圣六年五月中旬,上京的气温一日热过一日。
朱雀长街两侧的黄花风铃挂满了淡黄色的花串,风一过便簌簌落满行人的肩头。
街边的茶肆酒旗低垂,被暑气蒸得无精打采,连吆喝声都懒了几分。
一辆青帷马车从定安门驶入,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落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内坐着两人。
靠左的是个年约四旬的道姑,身着月白道袍,袍角绣着一支青莲。
她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宇间带着常年礼佛之人特有的平和与淡泊。
此人正是慈航斋当代斋主,慈月真人。
靠右的则是个容貌更显苍老的道姑,鬓边已见了霜色,眼窝微陷,面颊上有几道细密的纹路,正是慈英道姑。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和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断断续续地传进车厢。
慈英道姑看着车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目光焦距却不在这些行人身上,而是怔怔出神。
慈月真人侧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慈英道姑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斋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很快就能见到玉真了。”慈月真人的声音平和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马车穿过朱雀坊,拐进灯花街,在一座宅邸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上书“梧桐苑”三字。
慈英道姑下了马车,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三个字,目光复杂。
梧桐苑里的青桐正是枝繁叶茂的时节,浓荫遮蔽了半个庭院,将暑气隔绝在外。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和两只茶盏,盏中茶汤尚温,显然主人家早已知道有客将至。
香菱从正厅里迎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眉心的净瓶印在树荫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看到慈英道姑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暂,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慈英道姑看到了。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脚下的步伐也慢了一拍。
香菱快步走到慈英道姑面前,握住她的双手,唤道:“师父。”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慈英道姑的眼眶骤然红了。
她伸出手,扶住香菱的手臂,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气色比在山上时好多了。”慈英道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脸上却浮起了笑意。
香菱点了点头,搀着慈英道姑的手臂,引她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然后亲手斟了两盏茶,一盏递给慈月真人,一盏递到慈英道姑手中。
“玉真。”慈英道姑唤的是香菱的道号。
香菱抬起头,迎上师父的目光。
慈英道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其实慈英道姑想知道的是陆渊对她好不好。
香菱抿嘴一笑,点了点头:“很好。”
“师父,您怎么突然来上京了?”她转而问起别的事。
慈英道姑与慈月真人对视了一眼。
慈月真人放下茶盏,面上的平和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
信封已经拆开,封泥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
香菱看到信封就知道,这是她亲手写的,托人送回慈航斋的。
“你的信,我收到了。”慈月真人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你信中说摩诃寺被灭门,灵鹫尊者假扮金樽法王潜入上京。我和你师父商议之后,决定亲自来一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香菱脸上,一字一句道:“来之前,我派人去了一趟摩诃寺。”
“摩诃寺一百零七名僧人,无一活口。藏经阁被焚,大雄宝殿坍塌,金身佛像被砸碎……”
慈月真人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一块寒冰沉入水中:“从现场的痕迹来看,行凶之人至少有二十人以上,而且修为极高。寺中护法长老的尸身上残留着魔气,是魔云宗的手段。”
香菱其实已经从陆渊口中得知了这些消息,但从师门长辈口中听到,心还是微微一紧。
慈英道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捻动念珠磨出的薄茧。
“不只是摩诃寺。”慈月真人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我让弟子去查了其他几座世外宗门的情况。碧落宫、玄霜阁,都在最近半年内遭遇过袭击。虽未被灭门,却损失惨重。我甚至怀疑有几个隐世宗门的镇派至宝已经丢失,但他们将消息瞒得很紧。”
慈英道姑拍拍香菱的手背,感叹道:“十大世外宗门,已有四座遭劫。魔云宗的手段,远比预想的要狠辣。半年前若不是你守着禁地,怕是我们慈航斋也要出事。”
“玉真。”慈英道姑和慈月真人对望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为师这次来,除了告诉你摩诃寺的事,还有一件事。”
香菱转过头来,看向师父。
慈英道姑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
那木盒通体紫红,边角处雕刻着繁复的星图纹路,盒盖上嵌着一枚铜扣,铜扣上錾刻着一朵莲花。
慈英道姑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香菱伸出手,轻轻拨开铜扣,掀开盒盖。
盒中躺着的是一支净瓶,赫然正是慈航斋至宝,青莲玉净瓶。
青莲玉净瓶通体温润,泛着淡淡的青色光华。
瓶身上刻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上都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香菱看着盒中净瓶,愣了一下,眼中满是疑惑:“师父,这是……”
“为师和你师叔商量过了,魔云宗的目的应当是这支净瓶……”
慈英道姑压低声音,语气更加郑重:“魔云宗肯定认为净瓶在为师和你师叔身上,为了保住净瓶,我们决定交由你来保管,我和你师叔负责引开魔云宗的视线,你护着净瓶就好。”
“师父,这……这……我怕我办不好……”
“拿着。”慈英道姑打断了她,语气不容拒绝:“这是我和你师叔商议后的决定。你得了青莲净瓶的传承,便是慈航斋这一代的圣女。净瓶由你保管才是最合适的。”
香菱咬着嘴唇,看向慈月真人。
慈月真人微微颔首,那双平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郑重:“收下吧。魔云宗来势汹汹,我们慈航斋也无法独善其身。”
香菱低下头,看着盒中净瓶,越发紧张。
“不许抗命。”慈英道姑表情越发严肃。
“徒儿……领命。”香菱只得答应下来。
慈英道姑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香菱的发顶,动作轻柔,满是宠溺。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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