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叹了口气,将碗放在石桌上,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梧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在替她们宣泄心中无处安放的焦虑。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公主府女官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
“殿下,宫中传来消息,陛下今日要来看您和两位小主子。”
昭宁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后要来。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她回想起昨日在地灵宫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昨日失态了。
她不该去地灵宫,不该让任何人看出她对陆渊的担忧。
可她又放心不下。
现在母后要来,是为了什么?
昭宁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站起身来。
“更衣,准备接驾。”
半个时辰后,女帝的銮驾抵达公主府。
昭宁公主在栖梧院门外跪迎,香菱跟在她身后,两人皆身着素服,未施粉黛。
女帝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未戴冠冕,未乘御辇,轻车简从。
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昭宁公主,然后屏退院中其余人,让禁卫守住院子,才淡淡道:“起来吧。”
昭宁公主起身,垂首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女帝没有看她,径直朝栖梧院中走去。
院中梧桐树下,两只摇篮并排摆放着。
昭儿和宁儿刚喝完奶,正睡得香甜,粉嫩的小脸露在襁褓外面,小嘴跟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张合。
女帝走到摇篮前,俯身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婴儿。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个孩子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的眉眼尚未长开,却已经依稀能看出几分昭宁公主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闭着,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也与公主如出一辙。
女帝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后的内侍都不敢出声提醒。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昭儿嫩嫩的脸蛋。
昭儿的小嘴吧唧一下,暖呼呼的身体蠕动了一下。
女帝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太子。
太子刚出生时,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握着她手指的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让她觉得那是世上最重的分量。
她抬起头,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开,落在昭宁公主脸上。
“昭宁。”
昭宁公主的身体微微一僵,垂首应道:“儿臣在。”
女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朕问你,这两个孩子的生父是谁?”
昭宁公主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低着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梧桐树上的知了都似乎停止了鸣叫,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回荡。
女帝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没有点破,只是又问了一遍。
“朕在问你话。”
昭宁公主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不能说。
女帝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情绪翻涌着。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摇篮中的两个孩子。
昭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上方那张陌生的脸。
他不哭不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小嘴微微张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像是在笑。
女帝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是她的血脉。
她伸出手,将昭儿从摇篮中轻轻抱了起来。
那小小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却觉得双臂沉甸甸的,像是托着整个大胤的江山。
昭儿在她怀中动了动,小手攥住她衣襟上的一枚玉扣,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女帝低下头,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忽然开口了。
“昭宁。”
昭宁公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
“朕想封昭儿为皇太孙,日后继承大统。”
这句话说出来,昭宁公主顿时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母后……”
女帝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昭儿。
“承稷已经不在了,朝臣日日逼朕从李氏宗亲中过继一人立为太子。与其过继一个与朕毫无血缘的宗室子,不如立朕的亲外孙。”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昭宁公主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复杂与柔软,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冷静与决断。
“但有一个前提。”
昭宁公主的心猛地揪紧。
女帝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是用刀斧劈凿而成。
“这两个孩子的生父,必须死。”
昭宁公主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母后……”昭宁公主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儿臣……儿臣不明白母后的意思……”
“你明白的。”女帝打断了她,目光如刀,“朕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你心里也清楚。朕不点破,是给你留最后一丝体面。但朕把话放在这里,这两个孩子身上流着朕的血,是朕在这世上除了你之外唯一的至亲。朕必然会扶昭儿坐上皇位,但在那之前,那个人必须死。”
昭宁公主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
“母后,儿臣求您……”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声调,“儿臣什么都不要,儿臣不想让昭儿当什么皇太孙,儿臣只想他们平平安安地长大……求母后成全……”
女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便被帝王的冷硬压了下去。
“你以为你有的选吗?”
昭宁公主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双手撑在地上。
女帝将昭儿重新放回摇篮中,动作轻柔得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
昭儿松开她的玉扣,小嘴一瘪,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像是在抗议什么。
女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襁褓,然后直起身来,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昭宁,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朕要听到那个名字从你口中说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话音落下,她迈步跨出了栖梧院的院门。
銮驾的轮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乐坊的尽头。
栖梧院中,昭宁公主依旧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青石板,肩膀剧烈颤抖着。
她从小在皇宫中长大,自然明白皇权争斗是怎么样的。
因此,她知道她的母后在想什么。
她的太子弟弟死了,朝臣又不停逼迫,立储之事不可能一直拖下去。
她的母后想立昭儿当皇太孙,但又担心昭儿生父对皇权造成影响。
因此,必须要杀掉这个皇太孙的生父。
……
女帝离开后,禁卫撤去。
香菱从院外进来,伸出手想要扶昭宁公主,却被昭宁公主一把抓住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香菱……”昭宁公主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香菱咬着嘴唇,将她扶起来,揽进怀中。
两个女子就这样在梧桐树下相拥着,互相安慰,谁也没有说话。
摇篮中,昭儿的啼哭声渐渐低了下去,重新化作绵长的呼吸。
宁儿从头到尾都没有醒,小嘴动了动,在梦中吮吸着什么。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两人的发顶,落在摇篮的边沿,落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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