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浴池里的氛围多少有些奇怪。
虽说小智之前和坂木已经碰过好几次面了，彼此之间也算是有所了解。
但在这种地方不期而遇，说不别扭那也是假的。
坂木对此似乎没有什么感觉一般，只是来到温泉池边上，随后默默将自己的身体浸入了温泉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动作。
坂木选的位置离小智有一段距离，不算太远，大概是能听清彼此声音的程度。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泡着。
谁都没有先开口。
小智靠在池壁上，怀里还抱着皮卡丘，视线落在远处红莲岛的轮廓上。
天际线那头还是黑漆漆的，看不出一点要亮的迹象，温泉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浮浮沉沉，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小智的性格一向比较开朗，平时其实也挺擅长和人独处的，但是.......
果然坂木大叔给人的压迫感很强呢，不愧是常磐道馆的馆主。
一边这么想着，小智一边很自觉地把刚才那种懒洋洋的泡汤姿势收了收。
至少不能把腿翘到水面上吧。
又过了大概一两分钟。
坂木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
“自从上次分开之后，也有一小段时间没见了。”
小智转过头。
“现在道馆徽章应该差不多集齐了吧？”
聊到道馆徽章的话题时，小智整个人的精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就差最后三枚了！”
小智直起身来，右手举到坂木面前，伸出了三根手指。
“等拿到了红莲道馆的徽章后，就只剩下金黄道馆和常磐道馆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智的语气里全是这个年纪的少年才会有的得意和兴奋，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当然本来也完全没有必要掩饰。
坂木听完后没有立刻接话。
金黄道馆。
也就是说，娜姿那关还没有过。
坂木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说实话，这倒不算意外。
坂木对关东地区几大道馆的情况了然于胸，金黄道馆是什么状况，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娜姿。
当初在金黄市的时候他也去过一趟，名义上是道馆之间的例行交流，但实际上坂木就纯粹是想看看，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超能力少女到底是什么水平，如果可以的话，坂木甚至想让火箭队暗中和她接触，尝试将其招揽过来。
结果。
娜姿给他的感觉可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心灵感应、操纵进化，但凡一半人能想到的那些超能力者能做的事她全能做到。
而且她对于道馆挑战者的态度可以说比自己还要绝情。
每一场战斗都在全力阻止挑战者拿走徽章。
关东八大道馆里，每年能送出去的徽章数量最少的就是金黄道馆，一年下来搞不好还送不出五枚。
久而久之，主动去挑战金黄道馆的训练家也越来越少了。
而娜姿那种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态度，也让坂木明白，火箭队拿不出什么她需要的酬劳来进行招揽，而且那种性格就算进入了火箭队，恐怕也难以在火箭队中立足。
在做出了那番判断后，坂木便干脆放弃了对娜姿的招揽。
只是他没想到，小智竟然把金黄道馆列入了他的目标中。
“那位馆主可没有那么好打交道。”
坂木开口了。
“虽然为了让自己变的更强去挑战八大道馆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金黄道馆的情况比较特殊，即便跳过也没什么关系，放弃和为了成功的逃跑有时候也是一种智慧。”
这是坂木给出的建议。
然而小智听完后，反而露出了一脸困惑的表情。
“不会吧？”
小智说罢，随后大方地笑了笑。
“娜姿姐还挺好说话的啊，之前我和娜姿姐在她的房间里还聊了很久后，而且娜姿姐还说要和我成为一辈子的朋友来着，哈哈——”
小智说得轻描淡写，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坂木没有回话。
只是在脑海中回忆着上次见到娜姿时的画面。
那不苟言笑，对外界的一切都完全不在乎的态度。
竟然会说出要和谁成为一辈子朋友的话？
坂木安静了好一阵。
那张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神色。
看向小智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敬意。
真是了不起的家伙。
坂木在心中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交流一旦开始，往后的对话就变得容易多了。
方才那种说不上来的尴尬感觉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还算自然的氛围。
可能是温泉水太舒服了，也可能是话匣子打开之后就懒得再关上了。
小智这时也总算提出了问题。
“话说回来，坂木大叔，我怎么感觉你一直在到处跑啊？”
小智掰着手指头数。
“之前是彩虹市，现在又跑到了红莲岛，常磐道馆到底关了多久了？真的没关系吗？”
“身为馆主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坂木微微直了直身子，温泉水的水位从肩膀处落了下来，露出了上半截肩臂。
红莲岛清晨的微风正好吹过来，带着一股夹杂了潮气的凉意一并袭来，让坂木的精神更为一振。
“更何况，常磐道馆被排在了八大道馆的最后一位，而且距离初始城镇真新镇又很近。”
“一般新人训练家第一次路过的时候不会进行挑战，等到他们的徽章收集得差不多了，再折返回来的时候，基本上就已经是拿最后一枚徽章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坂木又微微呼出了一口气。
“而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所以中间的这段时间，基本上都属于我个人的假期。”
“这样吗……”
小智颇为感慨地应了一声。
没想到还有这种好处。
不对。
这与其说是道馆馆主的福利，不如说是常磐道馆独有的特权吧？
排在最后一个，离出发点又近，所以一年到头真正需要坐镇的时间其实就集中在后半段。
前面大半年的时间，坂木都可以到处晃悠。
这么一想，常磐道馆馆主这个位置还真是悠闲呢。
不过——
小智又把话题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所以坂木大叔你这次来红莲岛，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没什么事。”
坂木的回答很简短。
“只是来视察工作的。”
“道馆馆主还要外出视察工作？”
“并非是道馆馆主的工作，兼职罢了。”
“欸？兼职吗……？”
小智有些难以置信。
没想到坂木这种级别的馆主，除了道馆的工作之外居然还在做兼职？
怎么回事？
难道是道馆馆主的工资不够花？
说起来，坂木大叔这个年龄应该早就结婚了吧？
要养家的话，光靠一份道馆馆主的薪水确实不一定够用。
就跟小刚差不多？
小智又想到了尼比道馆的情况。
小刚家那十来个弟弟妹妹，光买菜做饭都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为了生计发愁也正常。
但如果连常磐道馆都这么紧张的话……
道馆馆主的生活，似乎远没有外面的人想得那么风光啊。
果然还是当一名普通的训练家比较好。
小智在心里暗暗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坂木没有说话。
但他显然注意到了小智脸上的变化。
从若有所思到恍然大悟。
小智具体在想什么，坂木虽然猜不到，但他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东西，这一点倒是可以确定的。
“不要仅凭一面之词，就对一些情况随意揣测哦。”
坂木将身体靠回了温泉池后方的边缘处，闭上了眼。
“这个世上你不了解的东西还有很多。”
.......
“虽然坂木大叔你的经验确实很多啦，但我的经验也不少哦！”
“虽然才刚刚踏上旅行没多久，但我也已经见过很多事了！”
小智说到这里，甚至挺了挺胸。
“我早就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
“呵……”
坂木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不过这声笑并没有让小智觉得被嘲笑了，毕竟坂木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意思，更像是长辈在听晚辈说大话时的反应。
坂木靠在池壁上，半闭着眼，看上去确实是那副纯粹在享受着温泉的姿态。
“所以你在旅行中都经历了什么难忘的事？”
语气很随意，就跟不经意间的闲聊一样。
小智倒是来了兴致。
“挺多的呢……”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一开始就被一大群烈雀和大嘴雀围攻啦，为了躲避它们的攻击，我甚至在旅行的第一天就跳崖了，哈哈哈。”
坂木没搭话，只是微微动了下手指。
“然后见到了特别的神奇宝贝！”
小智说到这里的时候语速快了不少。
“后来就是和小霞还有小刚相遇，成为了旅行的同伴，还有遇见了各种各样的神奇宝贝之类的……”
都是些琐碎的事。
坂木在心里暗暗想着。
不过也确实是这个年龄的小孩会比较在意的事吧。
被野生的神奇宝贝攻击、遇到新的伙伴、邂逅从来没见过的神奇宝贝。
最开始的他，似乎也会在意这些事呢。
一时间，坂木似乎也渐渐陷入了回忆中。
虽然这些话有着回忆的价值，但坂木已经不太指望小智能说出什么特殊的东西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温泉上的时候，小智却话锋一转。
“还有什么沉船事件、溺水事件之类比较危险的事。”
小智的声调依旧很轻松，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
“感觉我好几次都差一点交代了呢，哈哈哈。”
“……”
坂木的眼皮抬了一下。
收回前言。
这家伙确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挺了不起的。
才出发这么点时间就已经遇见了这么多事了吗？
坂木暗自摇了摇头。
或许这就是他未来能够取得成就的原因吧。
总是遇见常人所无法遇见的险境，但偏偏每一次都能成功走过来，并且每一次都能在这些险境中变得更强。
小智应该就是这种人吧。
坂木对他的兴趣又多了几分。
于是坂木便让自己成了一位真正的听客，再度开口。
“那其中最让你难忘的事是哪一件事呢？”
坂木原本以为，以小智的性格，他大概会继续把那些沉船啊溺水啊之类刺激的经历拿出来当谈资。
毕竟这个年纪的男生，在提到冒险和危险的事情时通常都是越说越起劲的。
可没想到。
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小智脸上那副嘻嘻哈哈的笑容反而慢慢收了起来。
池面上的水汽飘了上来，模糊了小智的表情。
但坂木看得出来，小智的神色似乎在发生改变。
沉默了好几秒之后，小智才缓缓开口。
“应该是……在紫苑镇和富士爷爷相遇的事吧。”
坂木的眼睛睁开了。
先前那副靠在池壁上悠闲享受温泉的姿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深思。
“富士？”
坂木的语气里听不出多余的东西。
“嗯。”
小智点了点头。
兴许是因为坂木身上有着道馆馆主的身份吧。
至少在小智看来，坂木既然是联盟的人，那对于火箭队的事肯定也是深恶痛绝的。
而且坂木大叔在对战方面那么强，如果他能帮上忙的话，富士老人说不定就不用再一个人扛着那些事了。
这么一想，小智索性也不藏着了。
他把自己在紫苑镇遇见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富士老人开设疗养院照顾神奇宝贝的事又转移到了火箭队的身上。
尤其转移到了兰斯的身上。
小智用低沉的声音述说了那两只被救助的神奇宝贝是怎样被兰斯给害死的。
“明明那两只神奇宝贝什么都没做错。”
小智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它们就只是想要保护富士爷爷而已。”
“……”
坂木没有说话。
池水的波纹在两人之间漾了又平。
坂木的视线落在水面上不知处的某一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但他具体在想什么，小智看不出来。
而小智也注意到了坂木忽然间不再言语。
于是他停下了继续讲述富士老人的事，转而疑惑地问道。
“坂木大叔，你在想什么吗？”
坂木恍然回过了神来。
“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
“只是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火箭队确实穷凶极恶呢。”
“尤其是那个叫做兰斯的家伙！”
小智再次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攥着的拳头从水里抬了起来，水滴从指缝间落回池中，滴答作响。
“没想到昨天在红莲岛小巷里面和我交手的人就是兰斯。”
小智的声音顿了一下。
“如果早知道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没说出来的那部分分量反而更显得更重了。
当时在小巷里的时候，小智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解救莉莉艾的事上。
直到后来莉莉艾在录口供时，那个火箭队干部的名字才被正式提起，小智也才反应了过来。
兰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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