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有一个呼吸声。
粗重,散乱,带着痰音。呼吸间还夹杂着轻微的咀嚼声。
不像是练家子。
周行手指搭上窗棂,劲力微吐,“咔”一声轻响,里面老旧的插销被震开。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入内,落地如棉。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零星光亮透入。
一个人影正大咧咧坐在破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块饼,正是他备下的干粮,嚼得正香。
似是听见动静,那人扭头看来,见到周行,竟也不惊,反而翻了翻眼皮,含糊道:
“哟,回来啦?”
这人四十来岁,面皮焦黄,眼眶深陷,穿一身对襟黑褂,头上戴了顶不伦不类的南洋宽边帽。
长相普通,唯独一双眼睛,瞳孔旧黄,透着股邪性。
他见周行不说话,咽下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语气理所当然:
“这地方,爷爷我看上了。安静,视野好。借住两天,办点事。你,去,烧点热水来,再搞床干净被褥。”
他指了指地上空了的油纸包:
“这饼太硬,硌牙。明儿换点精细的。”
这人见周行还是不吱声,眉头一竖:
“聋了?跟你说话呢!爷爷我是‘一观道’‘引恩’,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赶紧的,别惹爷爷不高兴!”
周行没动,借着微弱的光打量他。
一观道他也有所耳闻,南洋邪道,号称信众十万,神通广大。
这人姿态松弛,毫无戒备,显然真把他当成了这阁楼的原主,那个被黎文勇安排“出远门”的倒霉蛋。
也是巧了。
这阁楼视野开阔,能俯瞰周边街巷。
这人选中此地,估计是图方便观察环境。偏生原主“不在”,自己住了进来,倒让这鸠占鹊巢的当成了软柿子。
周行气笑了。
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抢别人的。这般被人闯了窝,吃了粮,还指着鼻子使唤,倒是头一遭。
正要开口,忽然,
“呜……哇……”
一声极细微、尖细阴森的啼哭,从墙角一个盖着黑布的背篓里传出来。
像婴儿,又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那南洋人脸色微变,随即又放松,对着背篓方向啐了一口:
“小声点!再吵就把你炼了!”
似是觉得周行害怕,他转头,扯出个恶劣的笑,压低声音:
“怕啥?灵童,炮制过的,乖得很。你不招惹它,它不伤人。……”
他话没说完。
眼前一花。
他下意识想抬手,却觉心口一凉,低头,一截古朴的刀柄,正嵌在自己胸前衣襟。
刀身完全没入,只剩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手指颤巍巍抬起,指着周行,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与怨毒:
“……一……观道……不会……放过……”
周行手腕一拧,拔刀。
血箭飙出,溅在斑驳的墙上。南洋人身体一僵,从藤椅上滑落,蜷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周行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走到墙角,用刀尖挑开黑布。
背篓里,没有婴儿。
里面蜷着一只小黑猫,骨瘦如柴,被几根浸染着暗红符文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它睁着懵懂的眼睛,发出婴儿般尖细断续的哭声,眼眶边缘正迅速渗出一圈令人心悸的血红。
周行想起秦先生手札里零星的记载:
取人初生,以邪法炮制,混以兽胎,施以造畜……怨毒入骨,非人非畜,谓之“灵童”。
他握着刀,沉默了一息。
“这沟槽的世道。”
他低骂一句,手腕一送,刀尖精准地刺入黑猫心口。
哭声戛然而止,那双渐红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解脱。
周行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尸体旁,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从秦先生处得来的慈善会木牌,塞进尸体的怀中,伪装成从内袋滑出。
‘管你什么一观道,找慈善会寻仇去吧。’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涌入,冲淡屋内的血腥与那股甜腻的霉味。
夜色中,郭家那片宅院轮廓深沉,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怀里,郭振那块虎符信物冰凉坚硬。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将自己隐没在阁楼的黑暗中,目光如隼,牢牢锁住远处的猎物。
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月光从斜窗洒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钓蟾劲》无声运转,呼吸渐趋绵长细微,仿佛与这清冷月色融为一体。
化为一只吞吐月华、静待雷霆的老蟾。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