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福说着,偷偷瞄了眼周行。
心里暗道:黎文勇现在已是安南籍督察,在法租界里算是一号人物,可连他都得小心翼翼来问老周的主意。
这位爷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能耐?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这个雷诺点名,要从法租界各巡捕房里抽调最精干、熟悉地面的人手。说是三天内就要调齐。
黎督察让我问您,这事儿……咱们是怎么个章程?
他是想法租界华捕这边,推举谁上去,还是怎么着?这雷诺队长要人,咱们得有个说法。”
周行听着,喝了一碗汤,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雷诺……殖民地的实战悍将,转到租界当警探。
这种人,经验丰富,直觉敏锐,无案不破,肯定有什么过人手段。
自己虽然自信没留下线索,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对方若调动起殖民体系的资源细查,难保不会从某些意想不到的角落扯出线头。
他又夹了一筷子所剩无几的坛子肉,慢条斯理地吃完,放下碗筷,扯过毛巾擦了擦手和嘴,看向孙有福:
“告诉黎文勇,把我的名字报上去。这搜查队,我进。”
孙有福一愣:“老周,你这是……”
周行没解释,只端起温好的直沽高粱,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
‘自己查自己,’
他心里默念一句,嘴角一勾,‘对不起,我是卧底。’
酒过三巡,周行看了看天色,喊伙计结账。
伙计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打:
“罾蹦鲤鱼一块二,官烧目鱼八毛,炒青虾仁一块,老爆三、坛子肉各五毛,白米饭一盆两毛……
统共五块零五分,给您抹个零,收您五块整。”
周行从钱夹里数出五块银元,叮当放在桌上。
孙有福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是一算,这顿饭差不多抵寻常三口之家俩月嚼谷了。
出了登瀛楼,街上阳光晃眼。
周行对孙有福道:“老孙你先回去。我晚点到。”
孙有福应了,转身汇入人流。
周行在街边站了站,去果子铺称了两匣子槽子糕,又到茶庄买了包香片,再买了些香烛纸钱,拎着往郭家去。
郭家所在的巷子比平日更静些。
黑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振威武馆”的匾额蒙了层灰,底下也没了往日扎堆的弟子。
周行叩响门环。里头有脚步声,开门的是郭震大弟子,眼睛红肿着。
“周师傅。”弟子侧身让进去。
院子里也比往常冷清。
青砖地扫得干净,但墙角堆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
正厅门开着,里头隐约有啜泣声,几个穿孝衣的弟子跪在草垫上,中间停着副白木棺材,还没上漆,散发着新木和石灰的气味。
灵桌也没设全,只摆了个香炉,插着三根线香,青烟笔直。
灵堂潦草,透着股仓促和悲凉。
郭夫人王芸从偏房走出来。
她换了身素白衫子,头发用根银簪子松松绾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圈是红的,但腰背挺得笔直。
“周师傅。”她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哑。
“郭夫人,节哀。”周行把东西递给旁边弟子,拱了拱手。
王芸引他到旁边厢房坐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幅《猛虎下山图》,是郭振的手笔,墨色淋漓,虎威凛凛。
“上午才...把守诚接回来。”
王芸给周行倒了杯白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置办。让周师傅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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