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看怎么吹捧自己,就是看看这个时代的舌头,是怎么说话的。
到了分区巡捕房,气氛和往日有些不同。
几个巡值的安南巡捕见他进来,眼神瞬间有些紧张,都把裤腰带紧了紧。
周行径直上楼,敲响了黎文勇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进去,黎文勇正对着窗户喝茶,看见是他,放下茶碗,起身把门关严。
也没问周行这几天去做了什么,只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周行面前。
“你要的东西,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
他坐回椅子上,“动用了些老关系,从教会医院和几个洋行买办的酒桌上套出来的,未必全准,但应该大差不差。”
周行抽出纸页,是打字机打的,夹杂着手写的备注。
第一份,关于雷诺。
“猎魔人……”
周行念出这个词。
“是,”
黎文勇压低声音,“西洋那边古老的行当,据说传承比他们的贵族家谱还久。专门对付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资料上说,这些人自幼以特制药液浸泡、内服,体质异于常人,但也凶险异常,成者十不存一。
活下来的,五感敏锐,力大迅捷,尤其擅长追踪、药剂、刃具与枪械。
周行看得仔细。
难怪雷诺的眼睛不像人,体温也低。这种法子,近乎魔道,是把人当牲口炼。
武者练劲,是由内而外,滋养自身。他们这是从外往里硬灌,透支根本。
好处是从小就开始换血,筋骨强大,实力惊人。但路走窄了,也走不长,上限是很难提高的。除非他们的药剂学真有逆天之能。
他放下这页,问:“他为什么来津门?就为‘津门判官’?”
“明面上是。”
黎文勇道,“但据我打探,租界高层,尤其是教会和某些洋行大班,最近对华界的民俗活动,还有武术界,异常关注。雷诺这种人来,恐怕不只破个案那么简单,而且来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也是,津门的风波渐起,这些洋人怎么可能错过。
周行点点头,记下了。
第二份,海河杂闻。
这个就杂乱多了,多是船工、老人的口述。有说见着什么河漂子,有说撞见过水猴子,还有前朝祭河神的旧俗传闻。
真真假假,拼凑不出全貌。
第三份,阁楼监视报告。
“你猜得没错,”
黎文勇指着其中一行,“前天深夜,有两个生面孔摸到那阁楼附近,上去转了一圈,提了个布袋就走了。
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跟太近,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大概是往三岔河口去了。”
三岔河口。
周行心里一动,那里河道交汇,水情复杂,往东能入海,往北能进运河。
一观道的人在水里那般灵活,选那里做据点,或者接应点,合情合理。
信息看完,周行把纸张塞回档案袋,递给黎文勇:“烧了。”
黎文勇接过去,却没立刻动,看着他,带着犹豫:
“周探员,这次动静太大。雷诺那人,我看不透,只觉得他比阮文忠危险十倍。我夜里想起来,脊梁骨都发冷。万一……”
他咬咬牙,像是下了决心,“你要觉得津门待不下去了,现在还能走。往南,往北,我都有点门路。”
周行抬起眼,看着黎文勇,忽然笑了笑。
“黎督查,”
他打断对方,“怕我连累你?”
黎文勇脸皮一紧。
“把心放回肚子里。”
周行语气平淡,站起身,
“这事最大的口子,不在我这儿,在你那儿。在租界,华捕想更进一步,难。但你不一样。这个体系,对你这种自己人,总还留着道缝。”
他拍了拍黎文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管住嘴,好好干。我赢了这一局,会给你递梯子,能爬多高,看你自己。”
说完,他起身离开。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
黎文勇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档案袋,手背青筋暴起。
半晌,他走到墙角,划燃火柴,把档案袋点着,看着火舌舔舐纸张,化为灰烬。
走出巡捕房,日头已高。
周行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人流车马。
离开津门?
这个念头,在看清慈善会的黑手时,不是没闪过。
但这天下,哪里真有避风港?
洋枪洋炮,妖魔横生,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可能是万丈悬崖。
内练一口气,练的是内息,更是心气。
心气散了,功夫也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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