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枪口,周行神色不变,只抬手理了理袖口和衣领。
他看了眼天色,暮色沉沉,西边还剩一抹惨淡的橘红。
他转向那群东洋浪人:
“没人了?天色不早了,没人的话,我先回家吃饭。”
东洋人闻言怒目而视,手按着刀柄,却没一个再敢上前,身手最硬的柳生还躺在地上,每咳一声都带血沫子。
上前?那是找死。
杜邦更是被周行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气得嘴唇发白。他手里举着枪,倒像是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街面上人群窃窃私语,今天这瓜,吃得一波三折,眼看法租界巡捕房自家要内讧,更是伸长了脖子。
“杜邦副处长。”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人群分开,雷诺走了过来,脚步不紧不慢。
他先看了眼地上蜷着的柳生宗明,又扫过杜邦手里的枪,最后目光落在周行脸上。
“枪,可以收起来了。”
雷诺对杜邦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工部局和警务处赋予特别搜查队的权限,明确包含在插花地稽查危害治安行为。周探长今天的行动,完全合规。”
杜邦脸涨得通红:“合规?他当街殴打东洋侨民!引发外交纠纷谁负责?”
“负责?”
雷诺翻开随身文件夹,抽出一页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日方领事馆三小时前已接到正式照会,内容是一观道邪术组织利用插花地进行非法活动,且与津门判官勾连,危害租界安全。
我们今天的一切行动,都在此框架内。柳生先生参与械斗,是个人行为,与外交无关。”
他不再看杜邦,对副官汉斯一偏头:
“清理现场,所有查扣物资封箱,人犯押回总部。通知日租界巡捕房,涉事浪人暴力抗法,已被制服,让他们派人来领。”
几句话,定性了。
杜邦举着枪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狠狠瞪了周行一眼,终于“咔”一声把枪插回枪套,冷哼一声,转身带人走了。
巡捕们动了起来,效率极高。
长绳拴着的那一串人犯被拉扯着,像一串糖葫芦,踉踉跄跄走向卡车,垂头丧气,再没了以前的凶悍。
围观的华洋人群渐渐散去,边走边回头,兴奋地议论着。今天这热闹,够他们嚼好些日子了。
周行走到雷诺身边。
雷诺没看他,望着正在清理的街面,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杜邦在警务处经营了十五年,门生故旧不少。你今天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他记死了。”
周行“嗯”了一声:“谢队长解围。”
“不是为你。”
雷诺转身,竖瞳盯着他,“是为了特别搜查队的权威,和法租界的脸面。你下次再这么蛮干,先想想怎么自己收场。”
说完,他迈步朝车子走去,制服笔挺,步伐一丝不乱。
周行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心里却想:今天这局面,怕不正是你雷诺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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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央巡捕房,已是晚上九点多。
楼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抓回来那二十几号人犯,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挨个过堂,按手印,录口供。
哭喊声、呵斥声、拍桌子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烟味和隐隐的血腥气。
周行没去掺和审讯。他在自己的新办公室,对着送来的口供笔录,一页页翻。
灯光昏黄,照在纸上,字迹有些潦草。
慈善会那边,嘴硬,翻来覆去就是“听上头的”、“不清楚”。
几个小管事,连上头人的面都没见过,传话的都是中间人,银钱往来走的是不记名户头。
一观道这边,稍微有点东西。
几个南洋人熬不住,断断续续说了些。
他们这一批,自称外坛弟子,来津门就三件事:采买药材香料、收集银钱、在公开的祭典上按照指令布置些东西。
问他们祭祀具体做什么,都摇头,说只晓得是河神祭,时辰到了,听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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