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三楼,周行的办公室。
气氛与外面的喧嚣,与雷诺的心潮澎湃截然不同。
钟鼎坐在周行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指尖捏着一份插花地商户的孝敬清单,抖得哗啦响,红光满面:
“所以说啊,周老弟,这办事不光要勇,还得有章法,会经营。你看插花地这块硬骨头,你啃下来了,立了威,这很好。
可要把肉炖烂了,吃进肚里,化成自个儿的油水,那才是真本事。”
他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周行,嗓门提了提,带着施舍味儿:
“这都是实打实的政绩!等我跟着队长再往上走两步,到工部局露脸的时候,替你递句话。多见识见识,对你没坏处。”
周行坐在办公桌后闭目养神。对钟鼎的话,他恍若未闻。
汉斯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的文件柜上,目光看着窗外。
听着钟鼎喋喋不休的自我吹嘘,还有对周行隐含贬低的提携,他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在钟鼎又一次感慨“还是得靠经营,打打杀杀终非长久”时,汉斯忍不住开口:
“钟探长,插花地的门,当初要不是副队长带人打进去,你怕是连靠近的胆子都没有吧。”
钟鼎正说到兴头上,被这话噎得脸色一僵,随即有些恼羞成怒,瞪向汉斯,想发火,但汉斯是洋人。
他只能腮帮子鼓了鼓,把火气压下,干笑两声。
汉斯没再理他,而是转向一直闭目养神的周行。
这些天相处下来,汉斯对这位年轻却手段强悍的华捕副队长,观感复杂。
他佩服对方的胆识和能力,但也恪尽职守地执行着雷诺交代的监视任务。
此刻见周行被钟鼎如此聒噪却一言不发,他心底那点耿直和不平冒了出来。
周行就在这时开了口,眼睛依旧闭着:
“汉斯,你跟着雷诺,多久了?”
问题来得突兀,汉斯愣了一下。共事这些天,周行几乎从不打听私事,更别提主动问起雷诺。
他想了想,还是答道:
“四年七个月。在南洋剿匪时,我所在的殖民小队中了埋伏,是队长带人杀进来,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说起雷诺,他眼底有光,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尊敬和崇拜。
“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队长他赏罚分明,言出必行。这次事情了结,以副队长您的功劳,前途,会很光明。”
他试图宽慰似乎被冷落的周行,甚至带上点私人的温度:
“等津门这边的事了,我积累的功劳和津贴,大概够我申请调回法兰西了。我妻子还在马赛等我。”
周行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钟鼎被晾在一边,见汉斯居然对周行青眼有加,还说起这些,酸水直冒,忍不住插嘴:
“汉斯副官这是为你抱不平呢。不过话说回来。不过话说回来,队长让周探长坐镇中枢,那是最大的信任。
你听,外头这动静,队长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观礼台最前排了吧?最心腹的人,当然得留在最要紧的家里镇着……”
他特意把镇着两个字咬得又慢又重。
话音未落。
周行睁开了眼。
目光越过钟鼎洋洋得意的脸,落在墙那架老黄杨木挂钟上。钟摆悠悠,指向七点一刻。
他轻叹一口气,像卸下了最后一层无形的桎梏。
“良时已到。”
钟鼎没听清,或者说没反应过来,什么良时?
他脸上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展开。
下一瞬!
办公桌后的周行消失了。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毫无征兆,他像一只骤然暴起的瘦虎,从椅子上弹起,一步便跨过办公桌,出现在钟鼎眼前半尺!
钟鼎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觉眼前一花,视线骤然被填满,一股风压扑面。
周行左手并指,如鸟喙,如毒蛇,划下一道短促轨迹,啄在钟鼎的喉结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脆响。
钟鼎喉头猛地一紧,所有未出口的讥讽、得意、算计,全都凝固在脸上。
他双目暴凸,难以置信,想吸气,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双手徒劳地抬到半空,手臂抬到一半,眼中神采便急速黯淡下去。
“砰。”
他沉重的身躯连同椅子一起向后翻倒,砸在地上,抽搐两下,死了。
至死,他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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