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熄灭的瞬间,周行腾身而起。
苏菲的手原本正搭在他的手背,此刻被一股柔劲轻轻弹开,她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黑暗里,人群的骚动刚刚涌起,周行已穿过数丈距离,身形一闪,站到了宴会厅唯一的出入口前。
他背靠门框,听劲铺开,毛孔尽张。
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没有异常。
没有人趁黑往这边跑,也没有人试图从别的通道离开,整个大厅像一只被扣住的罩子,闷着乱,却没有出口。
几息之后。
“啪嗒。”
灯光亮了,水晶吊灯重新洒下暖黄的光,几百支蜡烛也次第燃起,照得厅堂一片通明。
骚动渐渐平息,人们揉着眼睛,四处张望,低声议论着刚才的黑暗。
伯爵站在高台旁,面色如常,举起酒杯笑道:
“电力出了点小故障,无妨。诸位,请继续。”
他侧头对身旁的侍从低声说了几句,两人应声,朝走廊那边走去,看样子是去检查电路。
周行的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侍者的制服。
他不动声色,脚下微动,几步走到走廊门口,拦在前方。
两人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侧身要从他旁边过去。
三人擦肩而过时,周行抬手,在两人肩膀上轻轻一拍。
两个侍卫只觉肩头微麻,并未多想,低头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
周行心思急转。
这两人没有问题,但刚才断电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大厅,宾客们整理衣饰,低声抱怨,一切恢复如常。
伯爵在与人交谈,胖雷诺站在一旁,警务处长面色如常,苏菲还在座位上揉着手腕,四处张望找他。
他仔细扫视一圈,数了一遍人头。
一,二,三……不对。
少了一个。
除去出去的两名侍卫,胖雷诺带着的那个下属,不见了。
周行眉头微皱。
刚才黑暗的几息,他第一时间堵住了出口,听劲也没捕捉到有人从其他地方离开。
人不会凭空消失,他目光移向胖雷诺……
那人还站在伯爵身侧,端着酒杯,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举止、神态、身形,都与胖雷诺一般无二。
但周行盯了几秒,心中忽地一动。
从进入宴会厅开始,他就一直观察着这位卫生处长,几乎没移开过视线。
但现在这人端酒杯的姿势不对。胖雷诺习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柱,中指托底,这是卫生处官员的做派。
眼前这个人,却是三根手指握住杯肚,像个常年干粗活的人。
而且他站的时候,重心偏左。胖雷诺有轻微的高低肩,站久了会把重心换到右边,这个人没有。
不是本人。
现在站在台上这个很有可能是他的下属,真正的胖雷诺,已经趁黑换了身份。
七人组本来就手段诡谲,胖雷诺明明是东洋人,却一副高卢人的相貌,短时间内改头换面不是没有可能。
问题是,他去了哪里?
周行收回目光,扫视大厅,目光掠过那些还在低声议论的宾客,那些端着托盘的侍者,那些站在角落的仆从。
会是谁呢?
他思索着转身回到座位。
苏菲正揉着手背,见他回来,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
“少了一个人。”
周行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苏菲扫了一眼全场,没发现什么异样,又问:
“少了谁?要不要出去追?”
“不急。”
周行把酒杯放下,“先拍东西。”
信物是处在第二顺位的拍品。
此刻追出去,万一胖雷诺是调虎离山,趁他离开时溜走,而信物又被别人拍走,岂不是两头落空。
只要信物到手,就怎么也不会亏。
他目光落向高台下的乌木长台,那上面,十件拍品静静陈列,丝绒布盖着轮廓。
咦?
他心头忽然一动,一个荒诞却合理的念头冒了出来。
此时伯爵已重回高台,拍卖师持槌高声道:
“诸位,小小意外,慈善拍卖继续!”
“第一件拍品,法兰西宫廷定制胸针,红宝石镶边,钻石为芯,路易十五时期作品。
此物原为蓬巴杜夫人所有,夫人晚年将其赠予心腹侍女,后辗转流落,被伯爵先生在花都的古董店中购得。
据传,蓬巴杜夫人曾佩戴此胸针出席凡尔赛宫的多次宫廷舞会,路易十五赞其如繁星坠于衣襟。
百年风华,尽在这一枚胸针之中。”
丝绒布掀开,一枚鸽蛋大小的胸针躺在丝绒托上,红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浓郁的光泽。
故事不知道真假,卖相着实还不错。
宾客们低声赞叹,珠光流转,引得不少女眷频频侧目。
“起拍价,三百大洋。”拍卖师落槌。
“三百五。”
“四百。”
“四百五。”
胖雷诺此刻也举牌:“五百。”
警务处长吕西安扫了一眼全场,举起号牌:“六百。”
大厅里瞬间安静。
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宾客放下牌子,端起酒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在座的都是人精,明白警务处长这是要给伯爵面子,来个开门红。这才第一件,没必要触他的霉头。
拍卖师举槌:
“六百,第一次。”
“六百,第二次。”
槌子举高,正要落下……
“一千。”
周行举牌。
全场哗然。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年轻人。
周行面色如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吕西安眉头一皱,再次举牌:
“一千一。”
“一千五。”
周行牌都没放下。
处长脸色一沉,盯着周行看了两秒,把牌子放下了。
一千五买一枚胸针,已经溢价三倍,不值得。
拍卖师落槌。
侍者将胸针端到周行面前。
周行拿起,随手递给苏菲:
“送你了。”
苏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过脸颊,漫过眼角,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光彩照人。
“算你有良心。”
她接过胸针,低头别在衣襟上,红宝石映着酒红色的礼服,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如天鹅引颈。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又起。
“一千五……真是舍得。”
“为了美人嘛,苏菲小姐好福气,找了个冤大头。”
“谁给他的胆子,敢跟警务处长作对?”
“还用说?肯定是杜邦在背后撑腰!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议论声钻进耳朵,吕西安的脸色又黑了三分。
杜邦此刻心情大好,周行压了处长一头,那不就是他压了处长一头?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高台之上,第二件拍品已被抬了上来。
丝绒布掀开,一枚古玉躺在丝绒托上,巴掌大小,色呈青白,边缘有沁色,雕工古拙。
拍卖师介绍道:
“此玉出自华国,为前朝太极宗师杨露禅随身之物。
杨露禅,四朝名动京华,打遍京城无敌手,人称杨无敌。此玉他贴身佩戴数十年,拳意浸透,温养至今,传闻常佩此玉可养气安神。
此物由伯爵先生从一位华国藏家手中购得,珍藏多年,今为慈善,忍痛割爱。
起拍价,三百大洋。”
吕西安立刻举牌:
“五百。”
其他人见他带着火气,一时倒也没跟。
“一千。”
周行的声音紧随其后。
吕西安眼皮一跳,猛然转头,盯着周行。周行与他对视,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一千三。”吕西安面无表情。
“两千。”
“两千三。”
“三千。”
处长把牌子往桌上一拍,不跟了,三千大洋买一块古玉,真是疯了。
拍卖师落槌:“成交!”
古玉送到周行面前,他接过来,握在手心。一股刚猛浩瀚的执念顺着掌心往上走,隐隐有拳意流转。
他收进怀里,面上不露声色。
议论声更大了。
“又是他?”
“这小子,跟处长杠上了?”
“警务处,这是要摆在台面上来争了?”
杜邦的脸色也开始黑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雪茄已经灭了,也没顾上点。
争一件拍品还可以说是喜好,但每次都出价,那是在替他向处长宣战!
这可不是他的意思,他根本不知道周行要干什么。
他挤眉弄眼朝周行使眼色,周行看都没看他。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象牙雕、珐琅彩、西洋钟、青花瓷……
吕西安每举一次牌,周行必跟一次价。
从不犹豫,从不拖泥带水,加价幅度动辄五成,一倍,摆明了就是压你。
几轮下来,警务处长一件没拍到,周行已经拍了八件。
吕西安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寒气逼人。
杜邦坐立难安,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恨不得冲过去揪着周行的衣领,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伯爵端坐高台,始终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