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了?”顾清源沉声问道,“是何方神圣伤的你,邪修还是妖兽?”
坑底的人影动了动,没抬头,只是闷闷地传出一声:“没受伤。”
“没受伤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顾清源不信,眼睛微微眯起,神识悄无声息地探了过去。
确实没受伤。
不仅没伤,这丫头的气血旺盛得吓人,尤其是脸部,滚烫的温度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长老。”骆青终于抬起头,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布满红霞,眼神更是慌乱得无处安放,像是受极大的惊吓,“我遇到大恐怖了。”
“大恐怖?”
顾清源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一个金丹期剑修称之为大恐怖的事,绝非小可。
难道是万妖窟出了变故?
他瞬间联想到一去数年生死不知的傻小子,万妖窟是九死一生的凶地,若是他折在里面……
“是林家那小子出事了?”
“没。”骆青从坑底跳了出来,“他没死,活着回来了。”
“回来就好。”顾清源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恼火,“既然没事还有什么可恐怖的,隔着逗老头玩呢?”
骆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的话有些烫嘴,憋了半天才带着哭腔说道。
“他一回来就堵住我,说……说要和我结成道侣。”
“……”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顾清源脸上的凝重僵住,随后慢慢化作一种哭笑不得的古怪神情,他看着眼前慌乱无措的骆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杀人你不怕,闯阵你不怕。
结果人家求个婚,你把后山给炸了?
“就这?”顾清源反问。
“这还不够恐怖吗!”骆青瞪大眼睛,满脸的理所当然,“那是结道侣,是成亲!是要……要过一辈子的。”
她语无伦次,手里的青鸾剑都在微微颤抖,“我……我没经历过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剑都拿不稳,只能……只能跑了。”
顾清源看着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他转身向藏经阁走去,“回家说,再不走,执法堂的人就要来罚你毁坏公物的款了。”
藏经阁,前厅。
一壶热茶,两碟点心。
小白趴在骆青的肩膀,用脑袋蹭着她的脸颊,似乎在安抚。
骆青捧着茶杯,热气氤氲,让她脸上的红晕稍稍退去些许,但眼底的惊惶依旧未散。
“说说吧。”顾清源坐在摇椅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花生,“那小子怎么跟你说的,能把你吓得直接撞进后山土沟里。”
骆青低头看着茶水中的倒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外出处理公务,突然感觉一股极其凌厉的剑意逼近,我以为有敌袭,提剑冲了过去。”
“结果是林师兄。”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骆青的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候林峰一身破烂的衣衫,头发乱糟糟,身上还带着万妖窟特有的腥臭味和陈旧血迹。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骆青轻声说道,“他看到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傻笑,也没有行礼。他就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然后呢?”顾清源问。
“然后我就问他,这些年情况如何。”骆青咬了咬嘴唇,“可他根本不答,只是向我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剑意就收敛一分,等到走到我面前时,他已经完全像个凡人。”
“他抓住我的手。”骆青的声音有些抖,“以前他从来不敢这样的,他抓得很紧,手心里全是老茧和伤疤。”
“他对我说:师妹,我在万妖窟待了好久,见过无数人死去,有惊才绝艳的天才,也有苦修百年的老修。死的时候都一样,就是一堆烂肉。”
“他说:有好几次我也差点死掉,在快死的时候,我脑子里没想什么剑道,也没想什么长生,我只想到了你。”
“我想起藏经阁的饺子,想起你给我擦汗的手帕,想起你灯下读书的样子。”
“然后。”骆青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复述出那句话,“他说:我不想寻什么更进一步的修仙道途,我只想寻你。骆青,我们成亲吧。做我的道侣,生同衾,死同穴。”
“寻得好啊。”顾清源喃喃自语,“这傻小子去了一趟死人堆,倒是把活人的道理给活明白了。”
大道无情,人却有情。
多少修士修到最后修成石头,修成孤家寡人。林峰能在生死边缘悟出这一点,比他境界提升还要珍贵。
“那你呢?”顾清源看着骆青,“你怎么想?”
“我……”骆青放下茶杯,双手捂住脸,“我怕。”
“怕什么?”
“长老,您知道我的底细。”骆青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我这种人,配得上光明正大的喜事吗?”
“而且。”她放下手,眼中满是迷茫,“成亲之后该做什么,怎么做妻子,怎么经营一个家,我从未学过,也没人教过我。”
“在归元宗我努力学着做个好修士,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个好妻子。”
“我怕我做不好,怕有一天他发现我其实是个无趣阴暗,甚至连做饭都只会做那几样的人,他会失望。”
“这种失望,比杀了我还难受。”
这就是她的恐惧。
源于自卑,源于对未知的恐慌,更源于太过珍视,所以不敢触碰。
“骆青啊。”顾清源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她面前,“你觉得,林峰那小子傻吗?”
“有时候,是挺傻的。”骆青下意识回答。
“是傻,但他不瞎。”顾清源指了指对方的眼睛,“他在万妖窟那种地方生存至今,看人的眼光早就毒了。他既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求娶,说明他看透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过去,你的阴暗,你的恐惧。”
“他求娶的是会在除夕夜陪他洗碗,会在淋雨时心疼的骆青。”
“至于你说你不会做妻子。”顾清源笑了笑,起身走到书架旁,开始翻找起来。
“谁天生就会做妻子,谁天生就会做丈夫,这世上的事哪样不是学来的?”
顾清源从书架最底层抽出几本落满灰尘的旧书,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骆青。
骆青接过一看,顿时愣住了。
《凡俗婚仪大典》、《持家之道三百条》、《王二嫂子烹饪秘籍》,还有一本《夫妻相处的一百个小妙招》。
“长老,这……”骆青哭笑不得。
“拿去。”顾清源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当年你不会修书,我教你。你不会练剑,我教你。如今你不会成亲,书教你。”
“这书里写的虽然都是凡人琐事,但道理是通的。成亲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无非就是两个人把日子凑在一起过。”
“若是吵架就翻翻这本《相处妙招》,若是饭做差就看看这本《烹饪秘籍》。”
“日子嘛,就是这么过出来的。没有什么配不配,只有愿不愿。”
骆青抱着这几本充满烟火气的书,眼眶慢慢红了。
她能感觉到书上残留的温度,是顾清源手心的温度。这个老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替她备好这些看似荒唐却无比珍贵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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