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酒杯,顾清源整理了一下道袍,缓步下楼。
推开后院的门,一股混合着血腥气和泥土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走到陆沉身边,他没有施展法术去清理血迹,而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脑袋。
“痴儿。”顾清源又叹息一声,“你倒是走得干净,把这烂摊子留给活着的人。”
半个时辰后。
一道赤红色的遁光,跌跌撞撞地砸在藏经阁的院子里。
烈火道人原本是在炼器堂等着徒弟来请安的,昨天陆沉说要去藏经阁祭拜一下故人,做个了断,然后今天回来闭关冲击金丹。
可是他左等右等,等到的却是代表亲传弟子本命魂牌破碎的消息。
烈火道人看到碎裂魂牌时,整个人都懵了,他以为是敌袭,以为是走火入魔,直到他冲到藏经阁,看到树下的这一幕。
“陆……陆沉?”
烈火道人的声音在颤抖,他一步步挪过去,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平日里威严暴躁的长老,此刻像个无助的孤寡老人。
他看到陆沉胸口的短剑,那是他当年送给陆沉的第一把剑,凡铁打造,不值钱,却是师徒情分的开始。
他也看到陆沉手里染血的同心佩,更看到陆沉脸上从未见过且发自内心的宁静。
“为什么……”
烈火道人跪倒在尸体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触碰。
“为什么啊!”
“我都把你骂醒了,你不是大彻大悟了吗,你不是说心魔已去吗!”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你是未来的掌门,你为了一个死人……为了一个死人就把这一切都扔了?”
烈火道人嘶吼着,老泪纵横。
他不明白。
他修了一辈子的仙,炼了一辈子的器。在他的认知里,只有长生和力量才是永恒的。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他以为只要踢开绊脚石,徒弟就能飞升,却没想到石头是长在徒弟心里的,踢开心也就空了。
“他没疯。”顾清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把大竹扫帚,“他清醒得很。”
“顾长老。”烈火道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迷茫。
“这到底是为什么,这孩子平日里最是听话,最是懂事……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就是因为太听话,太懂事了。”
顾清源看着陆沉的尸体。
“他一直活在你们的期待里,活在天才弟子的光环里,活在仙凡有别的规矩里。”
“他压抑太久,那天你骂醒了他,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道理就是……”顾清源指了指那座坟墓,“如果没有那个人,所谓的长生,不过是一场漫长而冰冷的刑罚。”
“世人只道长生福,又几人知其中苦。”
“他不想受刑,所以他越狱了。”
“越狱……”
烈火道人瘫坐在地上,他看着陆沉嘴角的笑,喃喃自语。
“是我……是我逼死了他……”
“如果我不骂他……如果我让他哭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顾清源没有回答。
这世上没有如果。
……
陆沉的死被定性为走火入魔,这是宗门为了颜面,也是烈火道人为保全徒弟最后的名声,做出的决定。
毕竟为了一个凡人女子殉情,在修仙界看来是个笑话。
但陆沉不需要这些虚名了。
烈火道人本来想把陆沉带回祖师陵寝安葬,但顾清源拦住了他。
“把他留在这儿吧。”顾清源指了指阿念的坟墓。
“他费了这么大劲,才敢去追她。你若是把他带走,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冷冰冰的陵墓里,岂不是白折腾。”
烈火道人沉默许久,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留在这儿吧。”
这一天,顾清源亲手将陆沉合葬进阿念的坟墓,两人紧紧挨着,不再分离。
“尘归尘,土归土。”
顾清源一边填土,一边轻声念叨。
“生不同衾,死同穴,这下没人能把你们分开了。”
坟堆起好,顾清源找来一块巨大的青石,以指代笔,在石碑上刻下一行字。
归元宗弟子陆路,与其妻阿念之墓。
没有凡人,没有杂役,只有妻。
这是陆沉生前没能给她的名分,如今顾清源替他补上了。
做完这一切,顾清源在坟前洒了一壶酒。
“行,别在那边吵架,好好过日子吧。”
处理完陆沉的后事,已经是傍晚。
夕阳如血,将藏经阁染成一片金红,顾清源独自一人回到二楼的静室,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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