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吗?
不。
它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一种经历破碎,经历烈火,经历死亡,却依然挺立的残缺之美。
当最后一块碎片拼合完成,魂瓶轻轻震动了一下,一股温暖的气息从瓶身散发出来。
沈青舒仿佛听到了一个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嘿嘿这房子真结实,还带金边呢,真气派。”
“修好了。”沈青舒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魂瓶,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苏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道道金色的裂痕,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笑着的。
“谢谢……”
苏瓷转过身,对着沈青舒深深一拜。
“谢谢沈师姐,阿土有家了。”
这件事之后,苏瓷成了藏经阁的常客。
她发现这里的人和外面的不一样,外面有人会嫌弃她身上有死人味,嫌弃她是烧窑的,嫌弃她总是阴沉沉的。
但这里的人不嫌弃。
沈青舒会跟她探讨各种粘合剂的配方,甚至跟她学起烧窑的知识。穆青也会偶尔聊几句,心领神会。
还有坐在二楼的顾长老。
有一次,苏瓷在院子里看到一只死去的麻雀,她习惯性地想要挖个坑把它埋了。
“苏瓷。”顾清源叫住了她。
“长……长老。”苏瓷有些害怕。
“别埋土里。”顾清源扔给她一小块上好的火灵玉,“用这个,给它烧个房子。”
“这娃娃我看着长大的,也算相识一场。生命来自于尘土,归于尘土。但若能经过烈火的洗礼,变成永恒的器物,也是一种长生。”
苏瓷捧着那块玉,呆呆地站了很久。
从这天起,她看向巨大的地火窑炉时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和悲伤,而是一种神圣。
她是送葬人。
但她送的不是死,是归宿。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藏经阁的后院里,坟墓已经被积雪覆盖成雪包,只有坟头那几株红相思树,在寒风中顽强地伸展着暗红色的枝丫。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暖阁里,手里捧着一卷书,脚边趴着又养出肥膘的小白鼠。
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声音是从一楼最角落的修籍室里传出来的,那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色杂役道袍的老人。
徐墨是数月前来到藏经阁的,他不愿下山,也不愿去杂务处养老。
而是申请来到最冷清枯燥,也没什么油水的藏经阁,做了一名抄书人。
他的工作很简单,把因为年代久远而字迹模糊纸张破碎的古籍,一字一句地抄录到新的玉简或者纸张上,以防失传。
很多人不理解,藏经阁的书用秘法保存复制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为什么非要让人来经手。
主要是手抄书,里面有浓郁的生命气息,有人的精气神。
就像一栋破旧房屋,只要有人住便不会塌,一旦半年没有人气支撑,某个云幕低垂的夜晚,便会无声无息倒塌。
“徐墨。”
顾清源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天冷,别抄了,炭火不够就去领。”
楼下的咳嗽声停了一下。
“多谢……多谢长老关心。”
徐墨的声音苍老,透着一股子书卷气里的迂腐和固执。
“弟子不冷,这卷《归元宗外门纪事第三百卷》还差最后几页,弟子想……咳咳……想今天把它抄完。”
顾清源摇了摇头,他放下书走到楼梯口,看了一眼佝偻的背影。
徐墨的寿元,快到了。
练气期虽有灵气滋养,但若不能筑基,活到他这个岁数也就是极限了。
他身上的死气越来越重,但他的眼睛却总是亮得吓人。
傍晚。
风雪更大了一些。
徐墨终于放下笔,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老腰,把抄写好的新书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然后他拿起已经破烂不堪的原件,走到后院的焚化炉前。
按照规矩,抄录完毕的残本,若是无法修复或者没有修复价值,就要焚毁,以免流出残篇误导弟子。
徐墨站在炉火前,看着手里的残本。
这是两百年前,一位外门执事写的日记,里面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日食堂的灵米没熟,夹生。
我有个朋友偷看女修洗澡被打断腿,真是丢人。
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八十年,我想回家,可我哪里还有呢。
没有什么神功秘籍,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徐墨的手抚摸着那些字迹。
“王二麻子……”徐墨喃喃自语,“我在《宗门英烈录》里见过这个名字,他在后来的一次兽潮中,为了掩护凡人撤退,自爆而亡。”
“但在英烈录里,他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王某,外门弟子,死于兽潮,功德在身,追封执事。”
“没人知道他是个好色被打断腿的混球,也没人知道他想家。”
徐墨叹了口气,他把残本扔进火里,火光映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是对岁月最无奈的妥协。
“在想什么?”
顾清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递给他一壶热好的灵酒。
徐墨受宠若惊,连忙躬身接过:“长老……”
“喝吧,暖暖身子。”顾清源看着炉子里的余烬。
“你在这儿抄了这么久的书,我看你抄的不仅仅是宗门的典籍,你自己私底下好像也在写东西?”
徐墨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有些慌乱地捂住自己的储物袋,那是最低级的储物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身家。
“没……没写什么……就是……就是随手记记。”
“能否方便拿出来看看?”顾清源轻声询问道,“只是好奇而已,若是不便就当我没说过。”
“倒也没有。”徐墨有些羞涩地从储物袋里掏出厚厚的一叠手稿。
纸张很杂,有宣纸,有草纸,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布条。
顾清源接过手稿。
封面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尘埃录》。
顾清源翻开第一页。
“归元历三千四百二十一年,春。外门弟子赵小六,卒。死因:练功走火入魔。”
“注:赵小六,年十九,喜食甜,最爱山下的桂花糕。入宗前是家里的独子,为了给母亲治病才来修仙。他死的前一天,还在跟我说,攒够了灵石就寄回家。”
“可惜灵石没攒够,人先没了,我偷偷在他的坟头,放了一块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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