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沈重光着膀子,正在用井水清洗一块破布。
而在枯桃树下,沈阔靠着树干坐着,他的上衣敞开。
胸口有一个恐怖的贯穿性烧伤,虽然已经敷了绿色的草药糊,但周围焦黑翻卷的皮肉依然清晰可见。
这不是普通的火灾烧伤,是修士的火球术造成的痕迹。
两名镇丁吓得从墙头跌落,连滚带爬地跑回镇长家。
“镇长,看到了,沈阔胸口有一个大洞。是火烧的,绝对是修士的法术打的!”
“找到了,就是他。”王镇长猛地一拍桌子。
消息在一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落叶镇。
“是沈阔干的。”
“他杀了吴游大夫。”
“那个老疯子惹来修仙者,他想拉着我们全镇人陪葬。”
恐慌瞬间转化为愤怒,极度的愤怒。
第三天,早晨。
最后通牒的期限到了,镇子中央的青石广场上,聚集了数百名镇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和菜刀,甚至还有人举着火把。
王镇长站在最前面。
“乡亲们,修士大人们说了,交出凶手,落叶镇就能活。”
“凶手是谁?是沈阔!他自己找死,却要连累我们所有人!”
“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走,去镇西,让他出来认罪。”
破院的木门前,数百人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沈阔,开门。”王镇长走上前,用力拍打木门。
门内没有声音。
“沈老头,你敢做不敢当吗!你杀了人,惹了祸,难道要我们全镇人替你死吗!”
王镇长声嘶力竭地喊道。
“把门砸开,把他抓出来。”有人高喊。
“慢着。”
人群中走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这是镇上资格最老的教书先生。
老者走到门前,清了清嗓子。他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恳求。
“沈大侠,数十年前你路过落叶镇。镇外的黑风寨山贼下山劫掠,是你一人一剑,挑了黑风寨,救了全镇人的命。”
老者提起了旧事。
“我们全镇人都感念你的恩德,所以你在这个破院里住了几十年,没人来赶你,镇上的人平时也多有接济。”
“大侠,既然你三十年前能救我们一次。今天,你能不能再救我们一次?”
“你老了,病得那么重,本来也活不了几天。你把命交出去,换我们这几千口子活下去,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啊。”
“大侠,求求你了,发发慈悲吧。”
老者说完,双膝一弯,竟然朝着破木门跪了下去。
老者一跪,人群中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曾经受过沈阔恩惠的人,此时都跪在地上,大声哀求。
“沈大侠,求你出去吧。”
“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不能死啊。”
“大侠,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这是一种恐怖的场面。
不是刀剑的逼迫,是道德的绑架。用曾经的恩情,用弱者的姿态,强行要求一个将死之人去牺牲。
院内。
沈阔靠在枯桃树下,穿着件灰色的旧武服。胸口的伤处被重新包扎过,不再渗血。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声音。
听着王镇长的叫骂,听着教书先生的恳求,听着镇民们的哭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和悲伤,甚至连波动都没有。
沈重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紧紧握着沾满自己鲜血的枣木棍。
门外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沈重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无法理解这个老头拼了命,杀了吃人的坏人,救了这些人。
为什么这些人现在反而要老头去死?
“他们是坏人。”沈重咬着牙,死死盯着木门,“我去打死他们。”
沈重握紧枣木棍,迈步向木门走去。
“站住。”
“为什么?”沈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沈阔,“他们要你死。”
“他们不是想我死。”沈阔平静地指出事实,“他们只是想自己活。”
沈阔伸手,拿起放在身旁的生锈铁剑。
“人在快死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见过为了抢一口水,把亲生儿子推进枯井里的父亲。”
“门外这些人,他们只是怕死。怕死不是罪。”
沈阔看着沈重。
“我教你杀人技,不是让你去杀这些可怜的废物。”
“剑,是用来对付拿刀的人,对付拿法术的人。对付自以为高高在上,把人当猪狗的人。”
“对这些连门都不敢踹开,只会跪在外面哭喊的废物挥棍子,脏了你的手。”
门外的哀求声渐渐变成咒骂,因为沈阔一直没有回应,镇民们的耐心耗尽。
哀兵的姿态一旦失去作用,立刻就会变成恶鬼的狰狞。
“老不死的东西,你自私自利。”
“大家不要求他了,砸门,把他绑出去交给仙师。”
“砸!”
一块石头越过院墙,扔进院子,砸在水井旁。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烂菜叶,臭鸡蛋,土块,石头。
沈阔坐在树下,一块石头砸中肩膀,他没有躲。
半个臭鸡蛋砸在面前的地上,蛋液飞溅在布鞋上,他也没有看一眼。
沈重用枣木棍拨开飞向沈阔的石头,他挡在沈阔身前,双眼通红。
“继续练。”沈阔对沈重下达命令。
沈重愣住:“可是……”
“没有可是,举棍,劈。”
沈重咬牙,转过身,面对着不断飞来的杂物,举起枣木棍。
在漫天的咒骂声中,在不断落下的石头雨中,沈重重复着劈砍的动作,他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门外的声音变得遥远,飞来的石头变成需要格挡的障碍。
他只记得沈阔的话,把这个动作,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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