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尘的话让屋内几人都愣住了。
独眼汉子低声道：“霍校尉，咱们现在收拢的兄弟总共只有一千多人，而胡军在城中有近六千人，咱们怎么拿下武德城？”
“当然有机会！”
霍去尘说得斩钉截铁，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粮仓位置，“我们本就打算烧了胡军的粮仓，现在只不过多做一些事。
我们先突袭粮仓，放火烧粮——粮草一失，胡军必乱。届时我们再假扮武国大军，在城中多处纵火呐喊。胡军不知虚实，黑夜之中，风声鹤唳，他们只会以为我军主力已然破城！”
他越说越快，眼中火焰愈盛：“趁着胡军惊慌，我们拿下城南的城门，打开城门让弟兄们杀进城，届时胡军必溃！”
这个计划大胆，堪称疯狂，让屋内几人都听呆了。
偏偏霍去尘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的胜利。
“霍校尉，何必冒险呢？”
络腮胡汉子劝道，“不如等陛下率大军杀到，届时我们里应外合，也是大功一件。”
霍去尘冷哼一声：“等来的功，算什么本事？就是要在陛下赶到之前拿下武德城，才能显出我们的厉害！”
三名禁军将领面面相觑。
过去几个月，是霍去尘带着他们一次次险中求胜，火中取栗，斩了几百名胡蛮的人头。
这个曾经的纨绔子弟，已经在血与火中彻底激发出自己的军事才华！
和以前相比，霍去尘已经改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刻进骨子里的骄傲与自负。
几名禁军将领对他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信服，但此时他提出的这个计划实在太冒险了。
霍去尘看出了几人的迟疑，冷声道：
“大伙儿冒着生命危险留下来与胡蛮纠缠到现在，不就是为了报仇吗？之前咱们的每一战，哪次不惊险？我霍去尘可曾让相信我的人，白白送死过？你们只需要像之前那样，这次依然信任我就行了！”
这话让几人无话可说。
过了片刻，独眼老兵咬牙道：“妈的，干了！霍校尉，你说怎么打，我赵魁这百十斤就扔在这儿了！”
剩下两人也纷纷表态。
霍去尘脸上露出笑容，笑容混杂着狠厉与快意。
他重新俯身看向地图，开始详细布置作战计划。
他语速极快，条理分明，从突袭路径、人员配置、纵火方式、撤离路线，到后续各处佯攻配合、城门夺取、接应入城，甚至意外发生的应对，逐一布置。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仿佛这张简陋的地图已在他心中化作了立体的战场......
一个时辰后，计划布置完毕，众人散去准备。
霍去尘独自留在屋内，吹熄蜡烛，坐在黑暗中。
月光从破窗洒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一幕幕。
他还记得那些日子：身着华服，骑高头大马，带着数十兵丁招摇过市；酒楼高阁，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与同样跋扈的纨绔当街对峙，刀剑出鞘，打得对方家奴鼻青脸肿，自己在哄笑中扬长而去......
父亲屡次斥责，他却振振有词：“禁军之中，谁不是这般？反正有家族荫庇，混个资历，日后自然升迁！”
直到胡军围城。
起初，他并不在意。武德城有护城大阵，有皇帝坐镇，胡军岂能攻破？
十月十七日，城破！
他永远记得那一刻，天空中出现第二尊金丹法相，与胡国皇帝联手击溃护城大阵。青云破碎的巨响如天崩地裂，随后胡军如潮水般涌进城。
再往后，都是噩梦般的记忆......
父亲带着人迎向杀进城的胡军，像山岳一般挡在了前方。
霍去尘这个本该领兵作战的将领，却连麾下的士卒都约束不住，在极度的恐惧与混乱中，被家中忠仆保护着逃出城去。
父亲战死，娘亲自杀，最疼爱他的姨娘和他的姐姐妹妹们被胡蛮抓走，会是什么生不如死的下场，霍去尘根本不敢多想......
他几乎恨到癫狂！
所以他没走，他开始收拢溃兵，带着一些同样有家人死在城内，拼了命想要报仇的禁军们一起尝试袭杀胡军的斥候！
第一次杀人，刀砍进人的脖子，温热的血溅了霍去尘满脸，他差点吐出来。
但很快，杀伐成了习惯，血腥成了底色。
他在战斗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蜕变着！
利用山林、沟壑、河道，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周旋，设陷阱，打埋伏，一次次从绝境的缝隙中钻出，又一次次回头狠狠咬下敌人一块血肉！
最惊险的一次，霍去尘领着三百多名禁军，被两千胡骑追着杀。
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结果霍去尘借助地形反复穿插，如有神助般与敌周旋，最终竟奇迹地甩开了追兵，绕到了敌人的背后，甚至抓住机会吃掉了胡军四百多骑！
“有些人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的，霍校尉，你早晚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将军，率军大破胡蛮！”
追随霍去尘的禁军将领这样对他说道。
正因为有这一系列不可思议的战绩，所以当霍去尘疯了一般说要拿下武德城，其余人竟也愿意跟着他去冒险！
月光偏移，照在霍去尘腰间佩刀上。
他睁开眼睛，握住刀柄。刀身冰凉，但掌心滚烫。
他起身，推门而出。
夜色正浓，残月西斜。
霍去尘站在院落中，仰望空中的月亮。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登城楼远眺。父亲指着城外的原野告诉他：
“去尘，你看这万里山河，皆是我武国疆土。你既生于士族，享百姓供养，当有守土护民之责。”
那时的他嬉皮笑脸，毫不在心上。
武德城有陛下，有护城大阵。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哪里需要他操心？
如今，城破了，先帝殉国，父亲也不在了......
“爹，您在天上看好了。”
霍去尘抬着头，喃喃道，“这城，我替您守！”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转身走向巷弄深处。
......
月光被云层吞噬，武德城陷入最深的黑暗。
子时末，城南粮仓。
这座武国最大的官仓，原本能储粮百万石，如今大半已空。
范宇拉着一车干柴，准时出现在粮仓西侧小门。
守门的胡兵认得这张疤脸，走上前去例行检查。
“军爷。”
范宇弯着腰，满脸堆笑地凑上前，递给对方一个做工精细的紫砂茶壶，用略显生硬但足以让人听懂的胡语说道，“这是上次给您说过的小玩意儿，您看看还满意不？”
为首的胡兵接过茶壶，借着火光仔细打量，原本要检查柴车的几名胡兵也都凑上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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