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的香火气息尚未散尽，午后的阳光已穿过武德城上空渐渐平息的云海，斜斜洒在皇城广场的青石板上。
禁军撤去了外围的警戒，只留下上百名士卒维持秩序。广场外，手持号牌的百姓如溪流般从各条街道汇聚而来，在广场入口处排成长龙。
“按号牌顺序，三十人一组，观碑时间以一刻钟为限——”
礼部官员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
平日里，皇城正武门外的这片广场被列入禁地，是不允许寻常百姓靠近的。
但现在，天子解除了禁令。
百姓们陆续进入广场。
一名佝偻的老妇人，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三个干硬的馒头。
老妇人的脚步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挪向那座高耸的石碑。阳光将碑身的阴影拉得很长，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
她在碑前站定，仰起头。
浑浊的眼睛顺着碑文一寸寸向上搜索，嘴唇无声地嚅动，念着自己儿子的名字。
“铁柱......铁柱......”
她找了许久，眼睛都看花了，也没找到那个名字。
“有没有人能帮我找找？我儿子叫王铁柱，能帮我找找吗？”
老妇人大声求助。
周围很快有人过来。
“大娘，我们帮你找。”
“王铁柱是吧？”
“对对对，王铁柱。”
“好......”
几个人找了许久，一名汉子指着高处：“大娘，在那儿，好像写的是王铁柱？”
“在哪儿？”
“在那儿！有点高，看不太清。”
老妇人垫着脚，眯着眼睛，用力想要看清，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王字，一个铁字。
应许就是写的王铁柱。
老妇人眼眶通红，眼泪流了下来。
她手指颤抖着从竹篮里拿出那三个干硬的馒头，放在石碑的基座上，轻声呢喃：
“儿啊，娘来看你了......”
高台上，纪念碑下，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各处。
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不断响起。
一刻钟到了，礼部小吏上台来轻声提醒众人该离开了......
人群一组接一组地进入广场，走上高台。
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素白麻衣，绕着石碑走了一圈又一圈，嘴唇抿得发白。
可就是没能找到自己哥哥的名字。
直到礼部小吏前来提醒众人该离开了，她才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上面为什么没有自己哥哥的名字？
礼部小吏指着石碑最上面的那片空白，轻声道：
“这上面的空白就是陛下特意留出来的，一会儿姑娘可以随我去那边登记，等查清你哥哥的户籍和死因后，礼部后续会派人将你哥哥的名字补刻上去。”
“真......真的......吗？”
少女捂着嘴，已经泣不成声。
“是真的。”
礼部小吏用力点头。
“谢.....谢谢......大人！”
“不用谢我，这是陛下的命令。”
少女闻言，面朝皇城的方向，双膝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
如她这般没能在纪念碑上找到自己亲人名字的还有很多，有的是确实没有刻这个名字，有的是名字刻得太高了，看不清。
而无论是哪种，礼部都严格遵照钟武的命令，温和地接待了这些百姓，帮他们把亲人的名字记录了一遍，并承诺只要确定这些人是死于战争中，且名字没有被刻在石碑上，后续就肯定会补刻上去。
百姓就这样一批批地来，一批批地走。
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
礼部的小吏换了几班，火把在广场四周点燃，将石碑照得很亮。
有人带来了野花，扎成小小的一束，放在碑基旁。
有人带来了自家酿的酒，洒在了高台上。
有人带来了孩子生前爱玩的木偶，小心翼翼摆在碑前......
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天之所，平添了许多市井之气。
到了深夜，广场上依然人流不绝。
皇城的城墙上，王博旭身穿紫色官袍，看着下方的高台。
梅知方陪在其身旁。
“尚书令，祭天礼台乃重地，青铜重器立于其上，让这些百姓全都来这儿观看石碑，这实在是......”
梅知方还是忍不住向王博旭抱怨了几句。
祭天仪典结束，离了那个氛围，他脑子又‘清醒’了，仍然觉得此事于礼不符。
王博旭是处理完公务才过来的，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的火光，看着百姓在碑前或跪或立的身影，听着下方传来的哭声，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纵观青史，贩夫走卒，茫茫众生在史书上不过寥寥几笔，能留名的都是帝王将相，高阶修士。如今陛下立下这块碑，咱们武国百姓也算在历史的洪流中留下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壮哉！”
梅知方一怔，诧异地看向王博旭。
听尚书令的意思，竟似赞成陛下此举？
“这......”
梅知方张了张嘴。
天子与尚书令都赞成的事，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反对。
异象在此时发生——
高台上，整块石碑忽然绽放出淡淡的青光。
青光初时如萤火微芒，自碑面万千姓名间悄然渗出，继而汇成涓涓细流，沿着石纹蜿蜒而上。
“嗯？”
王博旭第一个察觉到异常。
青光掠过青铜鼎袅袅青烟，不断向上，最终融入武德城上空的夜幕。
武德城内的【人气】如浪潮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进入石碑内，又从石碑中涌出，如此反复......
渐渐的，这座石碑和天地间的【人气】产生了共鸣！
嗡——
碑体深处传出龙吟般的震颤！
“国运共振？！”
王博旭又惊又喜。
梅知方睁大眼睛，感到头皮发麻。
他读过古籍——万民愿力汇聚，香火供奉成形，与国运产生共振，这是天大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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