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沉香袅袅。
王明轩额角渗出细汗,不过他既然能被派来出使,心性自然不俗,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他微微调整呼吸,声音愈发恭谨:
“陛下息怒,外臣岂敢轻慢天颜?实是我南方诸世家与草原蛮部,本非一路。”
他顿了顿,见钟武神色不变,继续道:
“此前胡国南侵,是以草原精锐为主力。宇文石泰麾下血屠卫,还有耶律氏的数万铁骑,所过之处烧杀掳掠,血染山河。而我南方军队虽也参与,却多是被安排在后方转运粮草,修筑工事。真正手染武国百姓,士卒鲜血的,十之八九皆是草原蛮骑。”
他将南方世家撇得很干净。
不过钟武知晓,对方说的大多都是事实。
此前的战争,胡国确实是以草原精锐为主力,军中统帅,除了一个国师李扶风,也都是草原诸部的人。
胡国南方世家当然不是全然无辜,但确实算不上主犯。
唯一的主犯李扶风还被钟武打得重伤跌境,且他所在李家是标准的帝党,南方各世家起事,并没有将李扶风和李家拉上。
如此一来,南方各世家和武国之间的恩怨就更小了。
钟武在得知‘借道’一事后,就问过‘人祖’——
三年之内灭胡,胡国南方各世家从胡国分裂出来,建立的新朝还算是胡国吗?
‘人祖’告诉钟武,这个不算胡国,草原诸部依然以胡国为号,维系的才是胡国。
所以钟武其实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依然没有给王明轩好脸色:
“你的意思,你们的人屠戮朕的子民较少,所以恩怨可以一笔勾销?”
王明轩再次作揖行礼:“外臣绝非此意!”
“正因双方此前有此等恩怨,为表歉意与诚意,我等才直接割让两州之地,还望陛下能不计前嫌,化干戈为玉帛。此乃合则两利之局,贵国可得两州之地,可雪国耻,可灭强敌。而我等亦可借贵国之力,铲除心腹大患,稳固新朝基业。待草原平定,南北商路重开,两国互通有无,岂非盛世之始?”
他说完这番话,御书房内陷入短暂沉寂。
窗外有微风拂过庭院,几片梧桐叶飘落,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王博旭端坐锦墩之上,眼帘微垂,仿佛入定。王犀守在门外,呼吸都放轻了。
钟武只是冷冷地说道:“国仇血恨,朕意难平!”
王明轩心头一紧。
不等他再次开口,钟武已经一拂衣袖: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回去告诉你家兄长还有那些家主,朕必会率大军北上,扫平胡国,血洗国耻!”
王明轩没有想到这次出使会是这种结果,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说出结盟的具体条款,就要被赶出门了。
王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伸手指向门口:
“王特使,请吧。”
王明轩涨红了脸。
“外臣......告退。”
然后他一脸不甘地跟随王犀退出御书房。
待王明轩的脚步声远去,钟武看向王博旭:“先生以为如何?”
王博旭脸上终于显露出喜色:“恭喜陛下,兵不刃血就能拿下两州之地!”
钟武似笑非笑:“先生又怎知,朕刚才说的不是真心话?”
王博旭看着钟武:“那陛下会和胡国的新朝结盟吗?”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钟武随即说出自己的底线:“结盟可以,但签订契约的有效时长不能超过五年。其余的,就劳烦先生了。”
王博旭起身拱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
三日后,傍晚。
王明轩在驿馆中坐立不安。
他已在武德城逗留三日,除那日觐见外,再未得到任何召见。送进宫中的拜帖也如石沉大海。
他已经和家中传信,兄长告诉他,钟武只是在故作姿态,武国不可能拒绝这样的结盟条件,让他沉住气,继续留在武德城。
即便兄长这样分析了,可王明轩依然心中没底。
那位天子面对六位金丹真君的无边威势,都敢一个人杀出城外,万一对方真的决绝如斯,拒绝和他们结盟呢?
正当王明轩心烦意乱时,驿馆外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上下来一名青衣小厮,递上一份拜帖:“我家主人请王特使过府一叙。”
拜帖落款处只有一个‘王’字,却盖着武国尚书令的私印。
王明轩心中一动,立刻换了身便服,登上马车。
马车在武德城街巷中穿行,约莫两刻钟后,停在一座府邸后门。府邸不算奢华,但门庭肃穆,井然有序。
王明轩被引至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唯有四壁书架堆满典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沉香混合的气息。王博旭坐在一张书案后,身穿一袭深蓝长袍,未戴官帽,长发以木簪束起,颇有几分山林隐士的气度。
“王特使请坐。”
王博旭抬手示意。
王明轩行礼后坐下,心中快速盘算。
侍者奉上清茶后退下,书房内只剩二人。
王博旭不急着开口,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才缓缓道:“王特使一直留在武德城内,是在等陛下回心转意?”
王明轩苦笑:“尚书令大人明鉴。外臣奉命而来,未完成使命,实在无颜回去见兄长。”
“陛下毕竟年轻。”
王博旭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少年人,心中血气方刚,国仇血恨,岂是轻易能放下的?”
王明轩知道对方今日叫自己来,必有说法,果断起身朝王博旭行礼作揖:“还请尚书令指点。”
王博旭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结盟之事,于武国确有益处,老夫是赞同的。”
他话锋一转:“只是陛下心中恨意难消,朝中亦有主战之声。若想促成此事,需得让陛下看到南方世家足够的诚意。”
王明轩恭敬问道:“我南方愿割两州之地,诚意难道还不足?”
王博旭摇了摇头:“两州之地,是换你们无后顾之忧,是给你们换来强援,这是交易,不是诚意。”
王明轩沉默片刻,试探道:“尚书令的意思是?”
“人口,钱财。”
王博旭直言不讳,“当初胡军南侵,掳走我武国百姓十余万。这些人,大部分被押往草原为奴,但想必也有部分留在南方。这些人,该还回来了吧?”
王明轩脸色不变。
这本就是他出发之前就准备好的条件,本打算以此在双方联手出兵的条约上换取更多主动权,但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王博旭继续道:“此外,你们只说割让两州之地,这两州之地原有的百姓,你们在让出来之前,恐怕会尽可能迁走吧?”
土地当然是极其珍贵的,但人口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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