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欠萧遂怀一条命。”胡矢盯着她,忽而低笑,“可是扈石娘,你就真的干干净净吗?萧遂怀,一个早该被埋进黄土的人,凭什么活到现在?四时万物,自有盛衰。你逆天改命、收魂聚魄,拿活人的阳寿给他续命,才让他苟活至今……”
“就算他今日死在这里,也不过是……”
话音忽顿。
胡矢侧目看向萧遂怀,见他苍白的面容,心头蓦地一刺,语气不自觉地低了几分:“顺应天命罢了。”
“天命?!”
“呵”,扈石娘骤然冷笑,“谁定的天命?我扈石娘行事,向来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恩怨尽偿!”
“至于你——”她猛地抬手指向胡矢,眼中杀意凛然。
“若今日萧遂怀不能活着离开,那你,便替他偿命!”
听到这里,承重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自己中了怎样的圈套,怒极反笑:“胡矢,你自诩名门正派,可你为报仇,在罗楚泊设下幻境引诱人投湖自尽,与我有什么分别?”
“呵”,胡矢嗤笑一声,眉间朱砂痣艳得刺目,“我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人一样。”
她抬手一挥,祭坛四周的水面忽然映出无数幻影——
那是被淹没的如归城,是水中徘徊不去的亡魂。
“地底的幻境是我所设,可罗楚泊上的幻境,是被你淹死的怨魂执念所化!”
胡矢的声音冷得像刀,“他们用如归盛景引诱活人前来,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让人替他们抵御外敌、修复故土。”
“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她讥讽地勾起唇角,“难不成,是我挟私报复吗?”
“本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的。”胡矢从浮尘柄中缓缓抽出长刀,“但我想让你死个明白。”
“我本来就没想杀扈石娘。”
“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唯有你而已——”
她刀尖直指承重,一字一顿:
“承、重。”
“你杀我师父,水淹如归、害得满城生灵枉死。若让你继续苟活于世,我胡矢有何颜面自称骊山弟子?有何颜面回家?有何颜面…”
她哽咽了一息,声音越来越冷,到最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去我师父碑前上一炷香。”
“至于扈石娘……她也不无辜,你若能杀了她,自然是最好。可你若杀不了……”
“也无妨”,她抬眼看向远方,眸中无半分温度,“以人为棋者,终沦为人棋。”
“算计尽失,挚爱离散……也算是她应得的报应。况天下万妖,自有想取她的心、飞升成仙者。她死与不死,此后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她已飞身上前入阵,指尖慢慢划过承重的龟颈,“听说,龟的脖子要比人类多一块骨头,是为了能灵活地缩进壳里。”
“要不,你现在缩回去?“她突然冷笑,刀尖轻挑,“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一条贱命。”
承重怒极,周身妖力暴涨,却被血线死死绞住。
胡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挣扎,眼中尽是讥诮:“没人告诉过你么?蝼蚁虽小......”
她缓缓握紧手中长刀,“亦、能——撼、树!”
她提刀高举,字字泣血——
“龟妖承重!今骊山第二十八任掌门胡矢,割你头颅、镇于祭坛。此后——哪怕天要泄洪,我如归也会风调雨顺,万水不侵!”
“你若死后难平,化为怨魂,也记得只来找我。”
承重还未能开口说点什么遗言,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龟妖的血扬了胡矢满身,又融进她眉间的朱砂痣里,混着眼泪、浓稠地流淌下来。
承重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犹带不可置信。
她弯腰提起承重的头颅,一步、一步,踏上祭坛。
镇魂诀起,魔铠消散,潮水倒涌,万河归源。
水下如归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唯有那座垂泪观音依旧矗立。
朝阳升起,金光照在这片废墟上,观音面上那颗未落的泪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母亲的叮咛,最后一次,轻抚了胡矢的脸颊。
如归城静寂无声,像是只下了一场夹沙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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