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活着回家?”
“到底为什么啊——”
她趴在石像怀里撕心裂肺般嚎啕大哭,“师父,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是我不该下山,是我不该离开你,我真的知道错了师父。”
“可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为什么不能等等胡儿回家……”
悲伤倾盆,泪如飞雨,一滴一滴落在观音的衣巾上,融进石像的褶皱里。
风声呼啸。
观音不语。
不远处,那个心智不全的青年正把沙子堆成歪歪扭扭的塔,他天真的笑声随风飘来。
胡矢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转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师父,您教养我、给我穿衣吃饭、帮我做义肢,让我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快快乐乐的长大。我做了十几年自由自在的胡矢,”
她不再哭泣,抹掉了最后一行泪。
“可是师父,只有在骊山,我才是胡矢。”
“师父,你看得到他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叫秦金玉,是我弟弟。”
“我叫改改……”胡矢叹了一口气,像是累极了。
“他却叫金玉。”
剩下的便都是自嘲了。
“秦改改啊请改改,改什么?改改他们可怜的命运?还是把女儿改成男孩?”
“师父,我照顾了她三个月,她死前才敢告诉我,我原来不是被人牙子拐走的。我四岁那年,她又怀孕了,为了养活她未出世的儿子,她亲手把我卖给了人牙子,就……”
声音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难以启齿。
“就……换了两袋小米……”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最可笑的是……”
胡矢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冷静开口:“她死前最后一件事是求我照顾这个傻子。”
目光扫向玩得正欢的秦金玉,眼神里只剩刻骨的悲凉。
“我日日盼着回家。可我没想到……”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尽心尽力为抛弃我的人侍疾,养育我的人却凄凉地葬身于无人问津的洪流之中。”
胡矢突然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沙地上,“师父,胡儿不孝,是胡儿不孝……”
她右手高高扬起,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是胡儿不孝...”每说一句就扇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沙漠里格外刺耳。
秦金玉被这声响惊动,手中的沙塔“啪”地散倒在地。
他歪着头看了会儿,突然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把抓住胡矢红肿的手腕,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姐姐,饿……姐姐,饿……”,另一只手笨拙地比划着往嘴里送食物的动作,“饿……”
命运何其讽刺。
她拼命想抓住的温暖总是轻而易举便流逝,而这个她最不愿面对的血缘羁绊,却像附骨之疽般甩脱不掉。
“呵”,她嗤笑一声,缓缓转向石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拉起秦金玉的手渐渐消失在了滚滚红尘里。
漫天黄沙中,只有零碎的话语随风飘散:
“悔之,悔之……”
“悔之……”,最后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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