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紫电惊雷当头劈落,萧遂怀与申岫本能地纵身闪避,待站稳脚跟才惊觉竟是幻象。
只不过这幻象太真,让人恍惚。
两人未及喘息,见那幻象中被天雷劈中的古木竟开始冒烟。火舌蔓延间,巨树疯狂震颤,将全部灵力灌注到一根摇摇欲坠的侧枝上。
只听“咔嚓“脆响,焦黑的枝条坠地翻滚,竟化作个满脸烟灰的垂髫小儿。
男孩眼泪汪汪,随后赤足狂奔,泪珠在身后洒成断续的银线。
他跑了很久,穿过燃烧的森林,翻过枯焦的山岭,突然天旋地转,紧接着画面骤然一黑……应当是他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再醒来时,身下是咯吱作响的榆木床板。
屋外传来带着笑意的交谈:“还是你运气好啊,老江!村头平白捡个半大小子,养老送终不愁喽......”
老江不语,只是“嘿嘿”的笑。
这个被称作老江的汉子早年做活时,被梁上掉落的木头误伤根本,膝下只有个五岁丫头,为此没少受邻里闲话。
如今想着屋里床上的孩子,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
若肯当儿子自然最好,若不肯......老子救了他的命,横竖留下来给闺女当个童养婿,也算是有半个儿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孩赶忙闭上眼睛。
“喂!”脆生生的童音突然炸在耳边。男孩还未来得及闭眼,两只带着奶香的小手就扒开了他的眼皮——
淡粉色衣衫的小丫头倒挂着脑袋闯入视线,发梢垂落的红头绳扫在他鼻尖。“我叫阿兰!”
她像只小雀儿蹦到床榻里侧,眼睛亮得像葡萄,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你叫什么呀?”
见男孩抿着嘴,小姑娘气鼓鼓地嘟起嘴,扯他耳朵:“你是小哑巴吗?爹爹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黑乎乎的,还是我帮你擦的脸呢!”
“我......”男孩耳尖通红,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小姑娘登时瞪大了一双葡萄眼,“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旋即她又开怀了,“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昨日立春,爹爹把你捡了回来,你以后就叫春哥儿吧!”
男孩眨了眨眼,没说话。
倒是小姑娘像个小蚂蚱蹦蹦跳跳的逗他,“春哥儿、春哥儿、春哥儿……”
……
“春、哥、儿?”申岫蹙眉,“这小孩是洛逢春?”
想到这里申岫突然捧腹大笑,险些岔了气:“洛逢春那老头还有这么稚嫩的时候啊!”
萧遂怀无奈轻叹,“申兄,谁生下来就有那么老啊……”
“也是也是,哈哈哈哈哈。”
确实没人生下来就那么老,但是眨眼间就秋凉了,洛逢春稚嫩的皮肤也开始出现了变化——
起初只是一个朱砂似的红点,小小的,无人在意。
但不过三五日,那红点便如野火燎原般爬满全身。最初起的那些率先沉淀成褐斑,原本孩童般娇嫩、吹弹可破的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枯槁,就如同……
老树般粗粝。
江父江母重金求医,但这“怪病”非但不见起色,反催得少年老态龙钟。
未及寒冬,洛逢春的牙齿便如秋叶凋零,眼眸浑浊如蒙尘的琥珀,满头青丝尽成霜雪。
村中流言渐起,都说江家招了树精作祟。
第一场大雪飘落之时,洛逢春被扔出了门。
“你走吧,我们家……容不下你了。”
洛逢春踉跄着撑起苍老的身子,忽闻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阿兰挣脱母亲怀抱,赤着脚扑进雪地里:“爹爹!春哥儿不是妖怪!你留下春哥儿吧,爹爹——,求求你了……”
“阿兰,别闹。”
积雪没过了孩子的膝头,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雪这么大......春哥儿会冻死的......”
江父望着女儿冻得通红的脚趾,喉结剧烈滚动。“可他,可他……”江父叹气,没说完后面的话。
“春哥儿以后就住在柴房,阿兰照顾春哥儿,阿兰以后都听爹爹的话,再也不出去胡闹了行不行……”
最终江父还是心软了,松口的瞬间,小小的江携兰像一只离弦的箭“嗖”一下冲出去,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攥住洛逢春皴裂的手指。
她踮起脚,用袖口拭去他眉睫上的脏污和霜雪,“走,春哥儿,我们回家。”
没吃过甜的人,只要有一点糖就能满足了。
哪怕他被关在柴房、没有尊严、失去自由。
可他是树啊,一棵树要什么自由?
他最擅长的就是扎根、固守。
好消息是冬日过去,洛逢春重获自由了,他的“怪病”自愈了。
于是他又被拉到人前,成了江父的“好儿子”。
他想走,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懂变通、耿直如斯,厌恶江父的虚与委蛇。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压根不可能痊愈,到了秋天,他还是会再次衰老、凋零。
可每每想要离开,却总是放不下江携兰回护的目光。
终于秋日还是如约而至,毫无疑问他又犯病了。
柴房的锁链“咔嗒“一声落下,仿佛命运的嘲弄。
年复一年,这具身躯在春生秋枯间轮回,而他的自由,也从短暂获释到彻底湮灭。
可江父是万万容不下一个吃白食的少年的,每到春夏,他的手脚就会被带上镣铐,像一个被驱使多年的牲畜一样,成为这个家里的壮劳力。到了冬天,又会和一床破了洞的烂褥子一同被丢进柴房。
可少女总提着食盒踏雪而来。
“春哥儿……”,她呵着白气,指尖冻得通红,“是爹爹不对,但是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不管你的。”
他也曾耍性子,打翻饭菜,弄得一地污秽,与她争吵,“江携兰,你少假惺惺的。我是你养的狗吗?不烦吗?”
少女却只是噙着泪,替江父道歉,“对不起,春哥儿。对不起……”
然后默默收拾满地残羹,落荒而逃。
但到了下个饭点,柴扉外又会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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